阿凱:再見卡夫卡,不被忘記就是最好結局

聯合新聞網 陳瑞凱

本文選自《500輯》Issue73「我們的結束與開始」

2022走到尾聲,我們用六個關於結束與開始的故事,告別今年最後一期專題。你或許也曾參與其中,例如在即將熄燈的公館卡夫卡遇見喜歡的音樂,十年來看了不只一次的《向左走・向右走》音樂劇;你或許會有共鳴,當面對另一個親密的生命,相愛關係是一輩子不會停歇的課題。

我們也邀請四位作者寫下對今年的內外在觀察,將環境氛圍與現象濃縮成關鍵字,成為應對變化的提醒和預期。在2023到來前,某些時空與習慣將從此不再,但曾經發生過的都必定有跡可循,因此,結束也不過是再開始。

陳瑞凱(阿凱)

1976樂團主唱、海邊的卡夫卡負責人、re: public records創辦人。營運17年的海邊的卡夫卡公館店,因都更將在2023年熄燈。

海邊的卡夫卡高流店在八月開幕了,17年後再次開店,四月簽約到七月底試營運,整個籌備期非常短,一方面營運上我們不是新手了,一方面是17年前挪威森林咖啡館的老闆阿寬給了卡夫卡這些厲害的經驗值。我看著靠港的落地窗、吧台和桌椅,還有DJ台和演出區域,打算以相對位置複製公館店的樣子,我已經開始想像一群又一群我不認識的創作者、一首又一首歌、一首又一首詩在這裡出現。

(左)海邊的卡夫卡高流店在2022年八月開幕,以相對位置複製公館店的樣子。(右)...

海邊的卡夫卡公館店的DJ台,這台2006年的intel Mac.還是每天都正常運...

今年聖誕夜吳志寧在海邊的卡夫卡演出時,說起了好多他和卡夫卡的回憶,而我站在我的老位子,DJ台旁邊的小板凳聽著,幾段故事竟然和我的記憶不同。而我們有個共同回憶,是我們第一次看HUSH在卡夫卡演出時,就對他的才華驚為天人。那天之前,我並不知道HUSH是這麼厲害的唱作者,只覺得他有藝術家的品質(或是氣質),他在卡夫卡上班時,常常在CD櫃找音樂,如果找到了從未聽過、非常好聽的音樂,他會非常開心,像個永遠有好奇心的小孩。

後來他給了我一個隨身碟,裡面有幾十首很完整的作品,HUSH在旋律使用上對我來說也是經驗以外的,有時候他的歌詞會驅動整首歌的旋律自然發生,他因此不太需要去找和弦。而我想成立音樂廠牌、開始作品經紀,正是因為HUSH的歌詞,我很驚訝華文流行音樂竟然可以這麼巧妙地運用天文和哲學知識。雖然當時的我對於怎麼做好一個咖啡館、怎麼做好一個演出場地都還在路上,更不用說怎麼做一個音樂廠牌了。那時在卡夫卡不插電演出系列登場的音樂人們有HUSH、Easy Shen、Finn、來吧!焙焙!的鄭焙隆、王榆鈞、橙草、熊寶貝、回聲樂團⋯⋯這些年輕厲害的音樂人不但是我的同儕,也是剛回到舞台的1976的競爭對手。

後來的幾年,卡夫卡又陸續合作了很多非常厲害的音樂人,蘇哲賢導演說卡夫卡在做普羅米修斯「盜火者」的工作,以從吧台走向舞台,這不到兩公尺的距離,為創作者換取了一些時間。除了HUSH之外,其實Easy Shen沒有進過吧台,他是卡夫卡不插電出版發行的製作人;對康士坦的變化球來說,卡夫卡是一個能找到我的地方、是尾牙聚會的地方;2017年詩人吳芬獨立出版詩集《把你的心跟肺挖出來帶回鄉下餵狗》,數百本詩集在卡夫卡秒殺,2019年卡夫卡以吳芬經紀人的身份與啟明出版社合作,正式發行首本詩集。

吳志寧於「再見卡夫卡」系列活動中演出。 圖/陳瑞凱提供

HUSH在「再見卡夫卡」的活動拍攝中,重回舊時工作的吧台。 圖/陳瑞凱提供

上個世紀90年代末,吉他手秀秀(徐千秀)帶我踏入挪威森林咖啡館,我聽說過這個咖啡館播放的音樂很讚,也聽說過老闆阿寬的手藝很好。在沒有社群軟體的時代,挪威森林咖啡館就是我們的facebook。「我們」是誰呢?是台灣二戰後最大規模的嬰兒潮世代,解嚴後的第一個青少年世代;我們是出沒在公館商圈和師大夜市,背著吉他準備去練團演出的20歲少年,是拿著紙本刊物排隊劃位金馬影展的文藝青年。在台灣創作樂團大爆炸前夕,我們只有一兩個演出場地以及幾間唱片行,我們還沒有麥克風,還沒有領地。

坐在煙霧繚繞的挪威森林咖啡館中,會看見許多文學家、小說家、攝影師、媒體人、導演、劇作家⋯⋯音樂人還不夠多,是呀,那是樂團大爆炸的前夕。我時常下午坐在挪威森林咖啡館直到打烊,認識來來去去的人和議題,還有Wilco、Flamming Lips、Tom Waitas的音樂。阿寬有時會跟客人抬槓討論,他對所有他有興趣的議題或是藝術的評價,組成了我對挪威森林咖啡館的記憶。這讓我想起葛楚‧史坦小姐在她的沙龍「花街27號」的畫面,席間穿梭著畢卡索、馬諦斯、海明威、盧梭⋯⋯我相信能夠體現電影「午夜巴黎」中藝文人士匯流來往的場景,重要的是史坦小姐的介紹辭與評論。她是如何讓這些孤獨的才華得以開啟交流?

2005年我和阿寬合作開始了海邊的卡夫卡,經營17年了,我蠻確定一杯好咖啡與舒適的空間,並不是讓才華聚集甚至發光的重要條件,有幾個夜晚我似乎對此有點眉目,但是仍然沒有足以建立一套方法的自信。直到今天,我仍常常研究阿寬和史坦小姐是怎麼做到的。

阿凱手機裡與公館店有關的回憶:卡夫卡窗外的貓道,以及卡夫卡五樓的「笑臉」。 ...

店裡的書區擺著滿滿書籍。 圖/陳瑞凱提供

三年前,日本朋友很興奮地告訴我,高妍漫畫作品《綠之歌》中出現的重要場景是海邊的卡夫卡,今年《綠之歌》中文版的發行音樂會當然就辦在海邊的卡夫卡。高妍對卡夫卡的情感來自某個時間點我們存在於她的生活當中,相反地,我一邊翻《綠之歌》一邊想著,海邊的卡夫卡咖啡館也就這樣永遠存在於《綠之歌》中了。作為一個創作者,我最害怕被忘記,重新開始也好結束也罷,我覺得所謂最好的結局,是永遠留在某個人記憶中的某一個時間點或是某一個地方。

◎責任編輯:胡士恩、林亞璇

Issue73 我們的結束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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