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評論家曾文泉／光合作用，延燒到首爾

2026/03/23 文／曾文泉

由驕陽基金會發起，LGBＴQ＋藝術家創作為主的大型聯展，多年前首場在「台北當代館( Taipei MOCA ) 」推出後，在亞洲一路延燒，來到曼谷的「曼谷藝術中心（BACC）」，當晚開幕擠得無法走進展場，接著來到香港「大館 ( Tai Kwun )」，今年三月，來到首爾「善宰藝術中心（Art Sonje Center）」，創辦人金宣廷（ Sunjung Kim）開幕前，坐在輪椅上，不久前傷了左腿，金女士的父親金宇中創辦了大宇汽車（Daewoo Motors），當年緊追現代汽車，大兒子在波士頓唸書時過世，為紀念他，把原先美術館名字改為兒子名字的善宰藝術中心。

開幕當天5:00, 館外大排長龍，都想擠進會場，開幕的表演，冷風夕陽，高大的舞群，包裹純白布砂，冷風吹揚，陽光反射反光的讓人張不開眼，四位高壯肌肉皮革男，低溫下以極少的覆蓋物，揚首自信的走在高大舞群中，幾位著飄動白紗的舞者，舞動著手中道具，像薩蠻的舞步，宣告跨性別展覽，光合作用-首爾地正式開幕。

我在前一天參加了記者團，先睹展出的作品，展期從將3 月 20 日正式開展，至 6 月 28 日。昨為展覽的城市，必然與當地跨性別議題攸關，大朝鮮民族有其特有的傳統文化，相對保守封閉的社會，對同志跨性別者的回應與其他城市有差異，與台北，曼谷，或者香港相比，更顯得壓抑，想像這情況還在繼續中。本次展覽旨在首爾的都市語境下，繪製一張 LGBTQ+ 藝術實踐的圖譜，讓多元聲音在此交織共鳴。

展覽分為兩大核心單元，呈現過去經典與全新委約創作：

第一單元：雙面貝殼

由藝術總監金宣廷（Sunjung Kim）策劃，將美術館轉化為一個「過渡空間」。已逝藝術家 Martin Wong 作品，高挺的男性陽具，地色覆蓋著80年代曼哈頓下城的紅磚，與也坐落在同區的“石牆餐廳”相呼應，展覽前，著名韓國藝術家金成桓 (Sung Hwan Kim)，專長於影像裝置、表演和聲音藝術。他的作品探討移民、流離失所和文化翻譯等主題，常將檔案紀錄與個人敘事結合，展現跨越界限的複雜記憶。其作品曾於全球知名機構展出，他拜訪驕陽基金會位於香港的典藏倉庫，看過收藏後，寫了一篇詩般的論文，標題「磚塊是同志（Brick is Gay）」，歌詠磚牆的邊界，侷限，包含同類與隔離同類，這說法讓我想到早年我在研讀 Martin Wong 作品時，讀過一位史學家，探討 Martin Wong 的磚頭繪畫，把他跟15世紀的荷蘭繪畫連結，一樣的作品，延伸出不同慾念，真是有趣。

藝術家李明維作品「五音步詩行（pentameter）」，在緩解人與人之間的緊張，一個壓克力盒子中蓋著五根大理石長棒，躺放在一個竹子盒的凹槽中，當兩人想要解放不安的情緒時，可以一起合作執行，開始時，兩人一起拿起大理石長棒兩端，然後有默契的一起放開，讓長棒掉進凹槽中，不管怎樣的默契，大理石終究會斷掉，但，情緒也被釋放了。韓國藝術家吳仁煥（Inhwan Oh）在展場地面以綠色香粉書寫首爾同志酒吧名稱並焚燒，隨著展覽的開幕，香氣與煙霧瀰漫整個三樓，象徵空間的記憶與消逝。鄭恩瑛（siren eun young jung）：紀錄 2024 年戒嚴時期後，首爾廣場示威活動中萌發的酷兒社群實踐。本層樓幾乎都是驕陽基金會的收藏，從前幾次展出了 Martin Wong, Tseng Kwong Chi, Alfonso Ossorio, Danh Vo， Gilbert & George以不同方式呈現，驚奇的是，這次Mark Bradford 自願加入展覽，整面牆的畫作，像他本人一樣巨大，超過200公分的身高，在開幕時很容易被認出來。

吳仁煥（Inhwan Oh）《Where He Meets in Seoul》，2020。圖／藝術家提供

韓國駐柏林錄像裝置藝術家 Ayoung Kim，應該是2025年最活躍的藝術家，他的「交付, 舞者, 球體 ( Delivery, Dancer, Sphere )」以動畫形式，展現真人，ＡＩ, 漫畫與動畫間的對話, 作品在討論快遞文化衍伸出的議題，打鬥，想像行雲流水，精準的使用演算法來編舞，同一作品，出現在東京森美術館的 Machine Love 群展，泰特美術館，紐約的 PS1, 以及柏林漢堡車站美術館，該作品也獲得LG年度大獎，也是今年香奈兒 Next Prize大獎得主, 作為一位美麗的酷兒，大件的卡通壁紙成為展覽最吸睛的作品，該系列作品裡的電動遊戲也展出在現場。

英國藝術家Derek Jarman 著名作品 “ 花園“的手稿展出在現場，配合當地韓國藝術家，製作的紅土花器配合Derek的畫作同時成列。獲得 HugoBoss Asia 大獎的菲律賓女藝術家 Maria Taniguchi ，陳現黑色磚塊，與新作的淺紅色磚塊，沈靜，詩意，執著，堅韌。曾在威尼斯代表紐西蘭館的原民藝術家 Yuki Kihara 以五張照片，說明跨性別者在當地原民文化裡，扮演的重要地位。細江英公照片下的三島由紀夫的“薔薇刑”，可看出驕陽基金會收藏的實力。駐洛杉磯知名韓裔藝術家李康承（Kang Seung Lee ）以研究80-90年代酷兒藝術家作品，作為自己作品靈感源頭，此次展出作品，已消失的同志聚會場所，或是記憶裡消失的社群為繪畫方向。

第二單元：溫柔：隱形的顯現，無處不在的定點

策展人李容雨（Yongwoo Lee）聚焦於韓國與香港的 21 位藝術家。透過記憶、地點與形式，重新詮釋益善洞、樂園洞及梨泰院等酷兒空間在韓國現代化進程中的演變。大門被一道電視牆擋著，牆上播放著看似香水的電視廣告，旅居英國的藝術家特納獎提名者單慧乾（Sin Wai Kin）：以男士香水廣告形式探討身份的表演性。三樓展示架上擺放著三瓶香水，看起來都與百貨專櫃賣的香水相似，只是，瓶中是空的。藝術家Ibanjiha展出大型畫布裝置，回應社會少數群體在 2024 年底政局動盪中的抵抗與團結。

單慧乾（Sin Wai Kin）, ESSENCE (film still)，2024。圖／藝術家提供

剛剛提到一樓大樓被封，入口改為從地下室進入，從地下室開始，地下室到一樓，以跨越，轉變為主題，作為創作催化劑，地下室入口，韓國駐柏林藝術家卓英俊( Young-Jun Tak )，活躍國際，作品在剛結束的台北雙年展，一樓的四頻錄相裝置就是他的作品。這次他以雕刻裝置為主，高掛的人面魚身雕刻，作品靈感來自薩蠻信仰與歷史人物，黃花魚與明太魚是韓國重要的飲食文化，藝術家刻意以“母系家族“的先祖林慶業將軍作為創作腳本，所謂亞洲男性傳宗接代，那跨性別同志呢？母系先祖與自己的頭像雕刻，被韓國傳統工藝的結繩懸掛著。地下室原先作為演講場地，轉化為舞台，座椅區被幾件大型裝置佔據，在陰暗微光中，帶著宿命感，藝術家 Leesop Cho 作品「灰燼之誓 : 若我等被煥作新娘，變願化作灰燼之橋」裝置的物件裡，新娘服物件，首飾瀟灑的陳列在座椅上。舞台銀幕上， Cha Yeonsa 錄像作品，靈感來自電影「美麗佳人歐蘭多 Olando 」，花園變身為性別轉化舞台。“微光渡鴨的行軍”聲音裝置作品，由馬來西亞長期居住台灣的區秀詒( Au Sow Yee ) 依據烏鴉的聲音，配合記憶裡父親聲音播放清單，重新創作的聲音裝置。音波漂流在斯里蘭卡，英國殖民之間，傳留著移民，身份認同元素。韓國藝術家Jahye Khoo 轉換原先的女生廁所，成為聲音，影像的裝置場，原本私密的置物櫃，在成長過程，其實成為跨性別被公眾霸凌的場域。長廊邊，一個安靜錄像作品，藝術家 Lee Jungsik 的 “書本2013-2017 “紀錄藝術家自身的轉變，詩人，文字工作者，錄像藝術家，曾紀錄自身HIV後的變化。

韓國駐柏林藝術家卓英俊( Young-Jun Tak )以雕刻裝置為主，高掛的人面魚身雕刻，作品靈感來自薩蠻信仰與歷史人物。圖／曾文泉攝影

「光．合作用」系列展覽此前已在台北、曼谷、香港等地的社群引發不同程度的迴響，台北作為第一個展場，甚至獲得CNN的採訪; 曼谷作為Gay Friendly City 已經有很久的歷史，尺度與熱鬧程度是這幾個城市裡最澎湃洶湧，本次首爾展不僅多半作品來自韓國當地，與香港相比，台北曼谷與首爾的自由開放度更高，但香港策展與學術性卻是最好的，首爾這場光合作用，是藝術的展示，更是對當前韓國社會少數群體生存現狀的一次深情凝視與有力回應，我偷偷詢問驕陽基金會創辦人孫先生，下個展覽會在哪裡，他說東京，讓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