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係一儕人〉讓客語走進年輕世代生活，唱出新北客家記憶與文化

當年輕世代與客家文化、語言的距離逐漸拉開，如何讓它持續進入未來的生活，成為文化傳承必須面對的課題。站在這個現實的交會點上，新北市政府客家事務局局長劉冠吟試著尋找新的溝通入口，從客語流行音樂、2026年度主題曲〈毋係一儕人〉、義民祭視覺，到地方創生，以更貼近當代的思維重新轉譯客家文化，也讓傳統在不同世代與生活場景中，持續長出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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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天有年輕人直接問：「客語在工作上用不到，為什麼還要學？」劉冠吟並不迴避這個現實。過去二十年，台灣的語言環境快速改變，對許多年輕世代而言，客語在家中少聽、同儕間少說，進入職場後實際使用的場景也相對有限；相較之下，臺語早已透過流行音樂、影視與網路語彙融入日常，客語仍有更多重新走進生活的空間。也因此，如何創造新的接觸方式，讓客家文化重新與年輕世代建立連結，成為劉冠吟推動政策的重要課題。「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讓他覺得這個語言是有趣、好玩的，因為有興趣，才會願意接近它。」從語言學習之外尋找更多文化入口，也成為她重新思考「傳承」的方法。

不必先學會客語，才能開始認識客家

語言固然是文化的重要載體，但劉冠吟認為，一個人不一定要精通客語，才能開始理解客家文化。尤其客語本身具有一定的學習門檻，四縣腔、海陸腔各有不同的聲調系統，語音與文法也比許多人想像中複雜；即使她從小就會說客語，近年重新從音標開始學習，仍忍不住感嘆：「客語音標真的很難。」對家中缺乏語言環境的孩子而言，只靠學校有限的本土語言課程，要真正熟練更加困難。

因此，比起把「會不會說客語」當成認識文化的第一道門檻，劉冠吟更願意把入口打開。文化原本就存在於生活的各種細節裡，從飲食、祭祀、家庭關係，到對土地與家族的態度，甚至那些常被拿來開玩笑的「客家人很節省、很堅持」，都可能成為理解一個族群的起點。她笑說，自己進入客家局後，更深刻感受到客家人對「吃」的重視：每次辦活動或外出考察，大家往往可以先花半小時討論要吃什麼、上次哪一家不好吃，「我就會覺得，對，我們的民族性真的是這樣。」從一句客語、一頓飯、一個生活習慣開始，都可能成為認識客家文化的入口。當文化先在生活裡產生感受與好奇，語言、歷史與族群認同，也就有了繼續被理解的可能。

與其希望年輕人走進傳統，不如先走進他們的流行文化

當短影音、流行音樂與各種娛樂內容競逐著年輕人的注意力，文化政策面對的另一個現實是：傳統不能只等待被看見，也必須理解當代的傳播語言。2026年新北客家年度主題曲〈毋係一儕人〉由粹垢 TRAEGO 創作，整首歌充滿著熱血的情緒、強烈的吉他與鼓、鮮明的節奏，以及能在現場凝聚情緒的能量。傳統客家音樂本就擁有豐富而深厚的形式，而當客語進一步走進流行音樂，也多了一種被聽見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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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客語歌或者戲劇，可以踩在一個流行文化已經比較受歡迎的框架上，再去呈現那個語言的內容。」在劉冠吟看來，從年輕人原本熟悉的音樂與文化經驗出發，客語便有機會自然出現在聽歌、追劇與娛樂的日常之中。這個判斷也來自她對臺語流行文化的觀察。從五月天早期的臺語歌曲，到後來愈來愈多獨立樂團以臺語創作，長時間累積下，臺語逐漸成為年輕世代熟悉的文化語彙。她曾在客語饒舌歌手演出時發現，臺下許多並非客家人的歌迷，即使不會說客語，也能跟著 Rap 出整段歌詞「他不會講，可是他會唱。」這個畫面讓她看見語言傳承的另一種可能：學會一種語言之前，也可以先喜歡它。

「年輕化」不能只剩下一套好看的包裝

但使用流行音樂、邀請當代設計師合作，並不代表文化自然就完成了「年輕化」。劉冠吟更在意的是，新的形式能否真正理解文化核心。近年新北義民祭的視覺更新，她刻意邀請非客家背景的設計師馮宇、黃家賢參與，希望讓設計師先理解文化脈絡，再提出不同的觀看與詮釋方式。

新的視覺一方面保留長輩熟悉的高彩度、熱鬧感與團體氣勢，一方面將較具象的義民爺形象轉化為簡潔有力的符號，延伸至旗幟、服裝與路牌，最終也獲得長輩認同。這次經驗讓她看見，所謂當代化並非單純換上一套新的視覺語言，更重要的是讓原有的文化社群依然認得自己，同時讓原本陌生的人找到靠近它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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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係一儕人〉：用流行形式，裝進上一代真實的人生

〈毋係一儕人〉唱的是上一代新北客家人的生命經驗。作品從身分認同與遷徙出發，描繪客家遊子離開家鄉、來到城市生活，如何在新的環境裡彼此扶持、建立連結，最後一步步把異鄉變成故鄉。出生、成長於苗栗的劉冠吟，後來同樣來到北部生活，對「北漂」並不陌生，但上一代所經歷的距離感更加深刻。她的母親年輕時從苗栗到淡江大學念書，當時交通不像現在便利，也無法經常返家。「我媽說，她以前住宿舍最怕下雨，因為一下雨就會想家，可是又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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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母親的青春記憶，也讓她更能理解，對早年離鄉的人而言，來到城市除了意味著展開新的生活，也必須在陌生環境中重新找到歸屬。這樣的生命經驗，也成為〈毋係一儕人〉MV的重要創作基礎。團隊前期訪談許多客家前輩，蒐集他們早年來到新北工作、生活與落腳的故事：有人從苗栗北上學土木，最初住在老闆的建材行裡，靠著學習技術、努力工作，一點一點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也有人透過客家社團認識同鄉，在城市裡形成彼此照應的生活網絡。這些真實故事最後整理成厚厚一疊人物資料，交到導演姜瑞智手中，讓一首屬於當代的客語流行歌曲，也唱進上一代如何離開故鄉、找到彼此，並在新北落地生根的共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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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真實人生裡，找到MV的故事

最初籌備MV時，劉冠吟曾考慮找自己喜歡的獨立音樂影像導演，但最後又推翻了自己的選擇。「那可能是我個人喜歡的，可是那個路線可能稍微小眾一點。」〈毋係一儕人〉的歌詞十分具象，她希望影像同樣具有大眾可以理解的敘事性，因此找上電影出身、執導破億票房的《角頭—浪流連》的導演姜瑞智。第一次討論時，她沒有先給導演一套既定的「客家」畫面，而是問：「你聽完這首歌，腦海裡浮現什麼？」等姜瑞智說出自己的想像，再把前期田調累積的人物資料交給他，讓導演從真實人生中尋找與歌曲情緒最接近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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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MV裡的主要人物並非憑空創造，而是從不同客家長輩的生命經驗提煉而來；一首寫給當代的流行歌曲，最後連回的其實是一整代人的移居史。歌曲還在 Demo 階段時，劉冠吟曾在每季舉行的客家文化會議上播放給長輩聽。當時MV尚未完成，現場只有音樂與跑馬歌詞，卻已有長輩聽著聽著流下眼淚。「因為那就是他們的人生。」這個反應對她而言，也驗證了一件重要的事：新的形式未必會切斷傳統，當創作真正碰觸到共同記憶，反而可能讓原本沉澱的生命經驗，再次被看見。有趣的是，影像後來甚至反過來改變了音樂。粹垢 TRAEGO 最初完成的歌曲只有兩分多鐘，是當代流行歌曲常見的長度；姜瑞智在寫完整個影像故事後，卻發現「歌不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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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導演，一邊是音樂創作者，劉冠吟一度卡在兩者之間。歌曲不像文章，無法單純多補兩段文字，旋律、編曲、樂器與演唱都是完整結構，更不能只因為導演需要更多畫面，就要求另一位創作者修改作品。最後，她索性讓兩邊直接對話。姜瑞智把人物、情節與腦中的影像完整說給粹垢聽，解釋為什麼故事走到某個地方需要更多時間；當創作理由足夠有說服力，樂團也重新調整歌曲，連旋律、樂器與演唱都有所變動，整個計畫因此比預定時間多磨了兩、三個月。這個來回，反而成為文化轉譯最具體的示範：並非先決定一套流行形式，再把「客家」放進去，而是讓音樂、電影與真實人物的生命經驗彼此作用，最後共同長成新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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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多一張客語證書，更在意是否願意認識自己的文化

當音樂、影像與設計打開新的接觸方式，政策更長遠的工作，仍要回到人與自身文化的關係。劉冠吟以三芝、石門推動的「客底計畫」為例。當地自清代便有客家人居住，許多居民知道自己的客家淵源，日常語言與生活方式則隨著時代逐漸改變。透過重新梳理地方歷史與家族記憶，政策希望讓居民再次認識自己與客家文化的連結。

另一端，三峽山區則從地方創生出發，串連農產、品牌與客家文化，創造年輕人返鄉工作、生活的可能。「把人帶回自己原始的歷史跟認同，這件事情比較困難，但也相對重要。」對劉冠吟而言，文化政策的成果因此很難只用語言檢定或參與人數衡量。有人願意說一句客語、有人開始追一個客語樂團，有人重新追溯自己的家族從哪裡來，也有人因此選擇回到地方工作。這些看似不同的行動，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一個人開始重新理解，文化與自己究竟有什麼關係。

客家文化下一個要說服的人，不一定是客家人

然而，劉冠吟認為，未來的客家文化政策其實必須同時面對兩種人。對客家人而言，最迫切的仍是逐漸流失的語言能力與文化認同。她自己從客家家庭長大，卻已明顯感受到自己的客語流利程度不及父母一代，而同齡能自然使用客語的人更少；如果按照這樣的速度持續下去，一個在臺灣擁有龐大人口基礎的族群，其語言卻可能逐漸走向稀有，對她而言本身就是一件矛盾的事。

另一條路，則是對非客家人說話。這群人不一定需要學會客語，卻可以知道，在同一座城市裡，有些家庭比別人更早去掃墓，有不同的祭祖方式、飲食記憶與遷徙歷史；也可以理解，為什麼上一代有人從苗栗、新竹來到新北，在完全陌生的城市裡彼此扶持，最後讓異鄉成為故鄉。「就是讓大家知道，這個社會上有一些人，跟你家的生活方式不太一樣。」這或許也把「客家文化傳承」帶向另一個層次：除了讓客家人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也讓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知道彼此如何生活。當差異可以被看見、理解，客家文化的存在也就不只是一個族群內部的課題。

如此再回到訪談最開始那句「確實是用不到」，它便不再只是一個消極的結論，反而點出了文化政策今天真正要面對的現實：當「這是傳統」已不足以成為下一代靠近的理由，就必須重新創造文化與當代生活發生關係的方法。它可能是一首粹垢 TRAEGO 的歌、一支姜瑞智的MV、一場重新設計的義民祭，也可能是一個原本離開家鄉的年輕人，重新發現自己的家族與土地。形式可以一直改變，真正需要留下來的，是人與文化之間仍然存在關係。文化傳承不是要求每一個人回到過去，而是讓文化有能力來到現在。當有人願意聽、願意看、願意分享，有人因此重新認識自己的歷史，也有人開始理解另一個族群如何生活，文化便有了繼續走向下一個世代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