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屆500碗評審／馮宇：小吃是個人記憶的載體，500碗記錄世代的情感與共鳴

2026/06/26 文／林芷婕

一道小吃，就是剛好吻合你味蕾的密碼。可能是一口湯的熱度、某種有咬勁的口感，或熟悉的香氣，當那個瞬間對上了，心情好像就被打開了一樣，人也跟著鬆開、開心起來。
—馮宇

馮宇，身為設計企劃公司「IF OFFICE」創意總監暨創辦人，在他忙碌的生活行程之中，小吃是能隨時增加幸福感，打開心房的那個味道。他與眾多小吃之間，相互連結的是從小到大個人的記憶還有情感的軌跡，有時吃上一口，就能瞬間將你帶回先前的某段人生，聯想到某個充滿回憶的時刻。小吃幫他架構了屬於自己家庭的記憶輪廓，500碗對他而言，則是記錄了整個世代的飲食文化與集體共鳴。

Q：若要請定義小吃，你對小吃的認知、理解是什麼？

馮宇：我覺得，小吃某種程度上像是一種對嘴饞與情緒的救贖。當你忽然很想吃某個味道，或者心情有些低落、只是想讓自己稍微開心一點的時候，小吃往往能很精準地回應那種渴望。有時候我想像，人的心裡像藏著一個上了鎖的保險箱，裡面積著苦悶與疲憊。而自己有時像個偷偷摸摸的小偷，試著去找到打開它的方法。那一道小吃，就是剛好吻合你味蕾的密碼。可能是一口湯的熱度、某種有咬勁的口感，或熟悉的香氣，當那個瞬間對上了，心情好像就被打開了一樣，人也跟著鬆開、開心起來。

另外，小吃對我來說也有點像是味蕾的「定期定額」。你不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卻能慢慢累積幸福感。每一次吃到喜歡的味道，都像替自己的幸福存摺多存進一點點餘額。那些微小卻真實的滿足感，就會一點一點地累積，讓人覺得生活其實沒有那麼苦。

Q：怎麼定義小吃在生命裡的意義？個人成長歷程與小吃之間的連結是怎樣的？

馮宇：我是 1976 年出生的。小時候的台灣，已經有很多夜市、小吃攤和菜市場，但整體環境不像現在這麼乾淨、講究。那時候家人總感到外面的東西不衛生，餐館可能還好，可是小吃攤在大人眼裡就是髒的。抹布沒洗乾淨、衛生條件不好，加上當時還有A型肝炎、B型肝炎傳染的風險，家裡幾乎不會讓我們在外面吃小吃。也因為如此，小時候對小吃反而有一種曚曨的渴望。因為吃不到，所以特別想望、特別嚮往。

等到長大之後，我才慢慢發現，小吃對我來說其實帶著一種很深的鄉愁感。它不只是味道，而是一種對童年的懷念。像現在吃臭豆腐，已不再是我小時候記憶裡的臭豆腐了。

以前的臭豆腐，是那種老伯伯挑著扁擔沿街叫賣，或騎著小小的改裝摩托車販售。炸好的臭豆腐直接剪成四塊，不會再回炸；醬油、泡菜的味道，也和現今完全不同。現代很多小吃變得更精緻、更統一，但那種舊時代的氣味，卻慢慢在消失。所以我現下吃小吃，吃的不只是味道本身，而是在懷念當年吃著那個味道的自己。可能是一個國小放學的傍晚，也可能是國中時某個騎車經過巷口的瞬間。那些記憶會忽然被味道打開，好像整個人又回到了那個年代。

小吃最有趣的地方就在於它不只是食物，更像是一種記憶的載體，讓人重新回到某段人生裡。

小吃最有趣的地方就在於它不只是食物，更像是一種記憶的載體，讓人重新回到某段人生裡。
—馮宇

Q：透過什麼方式或途徑培養了自己的飲食品味？進而塑造了這次的評選標準？

馮宇：我不是那種很講究味覺、品味的人。我反而比較相信，人對食物的偏好有時候很像動物的「印刻」行為。就像小動物破殼之後，第一眼看到誰，就會把對方當成母親。人的味覺其實也有點像這樣——你從小吃什麼、聞什麼味道長大，那些氣味和風味就會直接刻進你的身體裡，變成日後判斷「好吃」的標準。

我們家是外省家庭，孩童時幾乎都吃家裡自己做的菜，口味偏北方，也不太會接觸台灣的小吃。我的飲食品味，幾近都是跟著家裡一路形成的。因此我對一些很台式的小吃，反而沒有那種味覺上的情感連結，像碗粿、羹湯、滷肉飯這些，我小時候幾乎沒吃過，所以直到現在，我對它們還是缺少一種記憶裡的親近感。不是不好吃，而是味蕾裡沒有那個「童年座標」。很多人一吃滷肉飯就會有回家的感覺，可惜我沒有。這其實是我某種小小的遺憾。

對我來說，鼻子、味蕾、舌頭會默默把成長過程裡的風味記錄下來，最後形成一組屬於自己的味覺密碼。那就像我前面說的密碼鎖一樣，有沒有對到那個號碼，你一吃就知道了。

加上我也不是一個會專心吃飯的人。我吃東西一定要配電視、配書，或者邊追劇邊吃。如果只是單純坐著吃飯，反而吃不太下。所以對我來說，飲食一直比較像是配角。

它是朋友聚會時的背景，是家族聚餐裡的氣氛，是一個人追劇時陪伴你的東西。像今天如果 Netflix 有一部很好看的劇，我會先想：「那我要配什麼東西吃？」食物是為了那個場景而存在的。我會去想要配什麼酒、搭什麼味道，怎麼讓這次聚會更精彩，或讓家族相聚的情感更深刻，甚至讓一部電影因為某個味道而變得更難忘。很多時候，我記住的其實不是食物本身，而是食物曾經陪伴我度過的那個時刻。

所以我對「好小吃」也有自己的標準。在我的定義裡，小吃應該是輕鬆的，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價。最好容易買到、不太需要排隊、可以外帶，也不要太容易賣完。若為了一份小吃耗掉太多時間，反而失去了小吃原本的意義。

小吃應該是一種隨時可以得到的小幸福。你買回家後，還可以自己搭酒、配電影、加工一下，替它安排一個屬於自己的情境。那種期待感，讓人願意特地出門去買它。

還有我剛剛提到的那些兒時風味、外省家庭的味道，如今在台灣也越來越少見。因為做這些味道的人慢慢不在了，過去的食材也消失了，時代更迭中生活方式改變了，很多味道正在慢慢凋零。

而也正因如此，那些還留著的味道，才會顯得特別珍貴。

Q：你在成為大人、變得世故之後，是否有從不同的角度看待小吃，而且在這之間也喜歡上不一樣的小吃，有了其他的故事嗎？

馮宇：到了我現在這個年紀，有了家庭、有了孩子之後，我慢慢意識到，小吃和食物更重要的是，它能幫一個家庭累積屬於自己的味道。

我很希望，我們家也能逐漸長出自己的「家庭記憶」。不管是便當、家裡常做的菜，還是固定會去吃的某幾家店，久了之後，孩子就會記得：媽媽會做什麼味道、爸爸愛吃什麼、我們一家人曾經在哪裡一起吃過飯。那些味道，一起變成一種家的輪廓。像我們家以前很常去天母。假日會去公園、學校野餐，那時總會順路買LOUIS’ BURGERS的漢堡，以前還只是個小攤子，後來才變成店面。我們吃了很多年，也累積了很多回憶。

女兒小的時候，假日常常跟著我們到處跑。可是上國中之後，週末幾乎都待在家裡念書，就不像以前那樣了。我記得她去年會考結束那一天，我們特地跑去天母吃那家漢堡，而且那次不是外帶，是坐在店裡好好地吃。那天氣氛很微妙。她剛考完，我們很想知道考得怎麼樣，可是又不敢問，彼此都有點緊張、尷尬。結果她一邊吃漢堡，一邊偷偷開始對答案。我也不敢出聲，假裝若無其事地看著她。後來，我看到她終於露出一個放心的笑容。那一刻，我就知道，她應該能上自己理想的學校了。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咬下那口漢堡時的表情，那大概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一口漢堡了。對她是，對我也是。後來我們家都會開玩笑地說：「去吃快樂漢堡吧。」因為那一天，已經變成我們家很難忘，也很快樂的一段記憶。

每個人對食物投射的情感都不一樣，但很奇妙的是，某一口味道，真的會把一段人生牢牢留住。那個漢堡，在那一天，已經變成我們一家人共同擁有的回憶，是「小吃」幫我們把它保存了下來。我一直認為，味道是最容易喚醒記憶的東西。也許二十年、三十年後，女兒有了自己的孩子，某一天她也帶著小朋友回到那家店。如果那間漢堡店還在，她可能會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曾經坐在這裡，緊張地對著會考答案，然後吃下一口人生裡最幸福的漢堡。

小吃最迷人的地方。它不只是食物，更是在時間堆疊之後留下來的情感痕跡。

到了我現在這個年紀，有了家庭、有了孩子之後，我慢慢意識到，小吃和食物更重要的是，它能幫一個家庭累積屬於自己的味道。
—馮宇

Q：怎麼看待500碗這個獎項？尤其你是第一次成為評審，是否有屬於你獨特的評鑑眼光？

馮宇：「500碗」對台灣美食文化真正重要的意義，其實是在於「記錄」。

因為小吃做的，從來不只是食物，而是每一個世代共同累積的味覺與記憶。「500碗」某種程度上，就像替台灣每一代人的生活留下檔案：曾經有過這樣一碗碗粿、這樣一碗羹湯、這樣一間巷口的小店，在某個年代裡陪伴著人們的日常。

它有點像是一種「小吃大作」的概念——用很認真的態度，去對待那些最平凡、最日常的東西。我認為，它真正記錄下來的，其實是每個世代之間共同的情感與共鳴，是屬於台灣人的某種「公約數」。很多來自國外的美食評鑑制度，關注的往往是廚師、技藝與店家的高度。但我反而覺得，像「500碗」這樣代表台灣在地視角的獎項，更珍貴的地方，是它能從「食客」的角度去看待小吃。

「500碗」的「500」，某種程度上也像是「500個人」的意思。它讓我想到《深夜食堂》，小吃最迷人的地方，不只是料理，而是每一位客人背後的人生故事。每一碗小吃的背後，其實都有一群人的生活。是守著攤位幾十年的老闆，也可能是每天固定報到的街坊鄰居；或是一對父母帶著孩子來吃，而他們年輕時，也曾被自己的父母帶來這裡；又也許是一個人默默坐在角落吃麵，而他心裡正經歷著難以言說的人生段落。所以當我在看一間小吃店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去思考：這家店曾經發生過多少故事？有多少人的青春、愛情、失落、團圓，都曾經停留在這裡？

我始終認定，小吃是一種非常生活化的存在。但也正因為它太尋常、太靠近生活，才更需要有人替它留下紀錄。因為它承載的，不只是味道，而是一整個世代的回憶與情感。

無論是 500 家店，還是 5000 家店，它們其實都在一點一滴架構出台灣文化的樣貌。很多時候，我們未必察覺，但那些巷口的小吃、夜市裡的熱氣、熟稔的招牌與味道，早就已經成為「台灣」的一部分。「500碗」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於一間店一天賣出多少碗、賺了多少錢，而是讓我們真正體會，在一碗食物的背後，曾經發生過多少故事、累積過多少情感，又留下多少人的人生片刻。

「小吃」那份力量，其實非常巨大。

而一個世代的經典小吃怎樣被記得、傳遞，恰恰也是在地媒體才能做到的。因為「500碗」不只是介紹美食，而是在替這塊土地書寫飲食文化、保存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