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04｜往返小山的視野和樂趣／林敬峰｜尋回自我的野性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04「往返小山的視野和樂趣」

每次漫步都實現了山的一部分——小山，是地理與心理都不遙遠，想起就能前往。本期收集愛山者反覆造訪一座郊山的經驗：以越野跑的體感，生態愛好者的眼睛，創作者的心境，隨著步道、緩坡或踩踏溪流入山，用開闊的視野眺望城市、海灣與山脈，從中看見尋常卻重要的郊山文化。

——你心中可也有一座重要的小山？

• facebook

經歷一陣波折後，終於踏上埔里盆地，我的家鄉。我跨上老機車，催起嗷嗷叫的引擎，飆過埔里的山路，去拜訪一條我曾經熟悉卻許久未再訪的山間野溪。野溪流過舊武界越山山腳，蜿蜒切出一條溪谷，我停下機車，走進野溪的細水中，放低重心攀緣著上溯。

野溪的迷人之處，源自於其野。沒有水泥堤岸的拘束，得以在雨時盡情氾濫，漫出一片滾滾白泡，挾帶不可考的落葉斷枝吞噬水岸。於是野溪可以在大水退去後開啟一條全新的路徑，開展左右兩座山稜臂膀，引領我在每一次重新上溯時，以或急或緩或輕或重的身體樣態，在大開大闔與細緻碎步之間擺盪，尋回自我的野性。

之所以叫乾溪（Ta-khe），是因其溪水多匐在地底，偶爾才冒出頭來。乾涸的溪床與兩側山壁多大石板，因此又被稱作「板仔寮」。人們把水管貼著岩壁引水，在溪畔種植龍鬚菜，讓山坳得到了龍鬚谷的名字；水再引得遠一點，進到礦泉水工廠，便流進了印有「埔里鎮榮光路63號」的礦泉水保特瓶中。

我雙手掬起一瓢水，飲下水源地的沁涼，套上長筒雨鞋、踏上板仔寮的層疊石板，盡可能把每一次的落腳歸於虛無，把自己縮小再縮小，覺察每一細微處的資訊，探尋這無邊山水的隱諱記憶，和這久未謀面的朋友互道過往的時日。

• facebook

泥灘地記得前一晚暗夜山林裡的動靜。一頭壯碩的山豬朝著水來的方向行走，一腳踩在沙灘上，留下四蹄的印子，山豬抬腳離去，在蹄印子四周炸出泥花。一名獵人跟隨著山豬，身邊有條大狗隨行，大狗的爪掌輕快，獵人的腳步沉穩，一齊掠過灘地竄入夜色莽林。

溪畔的砂礫河階記得每一次的大水，當時的水流滾滾，吞沒了叢生的甜根子草，沖垮了倚著水岸的山黃麻與羅氏鹽膚木，蝕出了陡峭的崖壁。待到大水退去，溪流重新縮回乾溪的名字之下，崎嶇崖壁也漸漸爬上了綠苔，還有新櫱的幼綠色小苗，其間有大頭家蟻紛紛擾擾，把大水留下的土石堆成一個個土丘。

上游的瀑布記得那一次的地震，強大的能量撕裂山脊，水從山被扯開的口子中滾落，沒日沒夜的滾了不知多久，把石板的鋒利斷面打磨得圓潤，甚至磨出深淺的壺穴，讓覆蔭瀑布的樹杈上、蜂巢中的工蜂舞著翅膀取水。溪谷伴著水聲，幽幽地講著故事，那些它記住的颱風、雷雨、水和太陽，還有獸足、鳥爪、昆蟲跗爪。我站在水中，面向溪谷，摘下一粒龍葵果，努力吞嚥這條溪同時酸澀而甜美的複雜記憶。

• facebook

舊武界越山 板仔寮溪谷－體驗建議

◎行走於溪谷的方法：穿上雨鞋和最無所謂的衣服，踏上板仔寮的溪谷吧。記得掛藻的、斜立的、水底的石板不要踩。不過只要滑腳撲進水裡，下次就會知道怎麼走了。

◎埔里北門市場：結束後不妨去埔里北門市場，也許會看到支著遮陽棚子的阿婆在揀龍鬚菜；或在便利商店遇到印有「榮光路63號」的礦泉水，在此尋找乾溪的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