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07｜實境秀，不可控娛樂了我們／愛怎麼能成功證明呢？顏訥談「後楚門時代」的戀愛實境

2024/05/24 文／顏訥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07「實境秀，不可控娛樂了我們」一集實境秀動輒兩三小時，各種場景鋪陳、生活小事、對話爭吵、眉眼特寫，但為何成為觀眾的我們忍不住一集接一集，甚至對出演者產生親密或認同？實境秀在日常開闢了平行宇宙，將極限競賽、非凡體驗、情感考驗，交給了他人，他人的真實成為我們的娛樂；因滿足了窺探的慾望而爽快，更在被刺中的痛裡，顯影了自己。

1998年第一次在花蓮林森路上國聲戲院看《楚門的世界》時，我十三歲。

前一年，一代性感女神李麗珍演的香港三級片《蜜桃成熟時1997》，年初轟動上映。而萌動的幼年之心，只能被隔在謹慎執行電影分級制的戲院外，跌宕起伏。兩個禮拜以後，一片銀色光碟越過整個班級，紅色油性筆寫著「秘桃」二字。

我在《楚門的世界》裡第一次知道實境秀是什麼。當時這部電影被歸類在科幻喜劇。主角楚門（Trueman）油畫一樣濃彩的美國郊區生活，其實是由播送給全球觀眾的實境秀搭建出來的攝影棚。楚門如何從毫無破綻的幸福現實中，看出自己生活在不真實的世界？在製作人設計出能順暢運行的規則中，終於出現了一個名之為愛的變因。楚門意外撞見死而復生的父親，想起了多年前他遠遠愛過的一個女人，被帶走前曾拋出一句意謂不明的警告：「這一切都是假象。」他於是往日常中狠狠觀看，往諸多重複上演的完美細節中看出許許多多詭異，忽然發現整個人生竟可以如版畫一樣複製。

推敲2000年代我對真人實境秀大概可以說過分熱衷的興趣，才憶起了十三歲的我，從戲院走出來後深深被刻下的驚怖感。2015年由英國製作的戀愛實境節目《戀愛島》播出，地中海馬略卡島上，十一位宣稱自己單身的年輕男女，住進島上的豪華別墅，成為暫時的島民。幾年後，串流平台Netflix買下版權，台灣島民也可以沉浸式地上島戀愛。

島民們唯一的任務，是在鏡頭中穿著布料最少的泳裝，全力尋找最純正的愛。不戀愛，就淘汰。後楚門時代的《戀愛島》，從一開始就暗示觀眾，你眼見不為憑，這裡是我們用昂貴製作費打造的天空之城。島經常作為隔絕於大陸現實的中繼站。島民來自英國各地，之所以齊聚成為一島之民，多半是想回到英國半島後能成名。

我從假的觀看中出發，躺在沙發上宣稱我看故我在，都是為了研究現代愛這樣莊重的原因而看。結果，我與島民因被辜負的愛而同哭，又在配對（couple up）情侶交換誓言的決賽晚會上，為他們苦撐到最後的愛激動慶賀。島民可以是假的，戀愛必須是真的。楚門1998年走出了攝影棚，2020年的我，或許還沒有完全離開美國郊區現代愛的幻境。

串流讓台灣島民也能感受全球化的戀愛浪潮。真人秀強調沒有腳本即為真實，不諳鏡頭語言的素人出演自己，也順便出演了我們。規則，才是實境秀能讓素人表演真實的關鍵。《戀愛島》大獲成功，賣出二十二個版權，不過，在配色相似的島嶼和泳裝中，美國的愛與澳洲的愛看起來十分雷同，觀眾越愛越疲勞，島民們在離島後，也傳出因後遺症精神崩潰自殺的醜聞。

一直到另一檔英國節目《欲罷不能》將規則反著來，實境秀終於突破愛的視覺疲勞。製作方徵求性慾太過旺盛，覆蓋著更少布料的新型島民，全程被迫禁慾，只有在找到真愛時，性愛綠燈才會慷慨放行。只性不愛的島民，為了爭取性獎勵，只能勉強努力參加愛的作文比賽，證明我愛顧我在。然而愛怎麼能成功證明呢？島民們揭露傷口，陳述怯愛的原因。傷痕成為了島民與觀眾的「感受社群」（community of sentiment），從傷痕中看得出一些在地線索，拉丁美洲版的壯碩島民在第一集就放聲痛哭，哭完笑，笑完愛，愛完又負人，負人再痛哭，最終綠燈亮起，被獎賞了性。像一台性與愛和創傷過載而加速失控的列車，在其他地區的版本都沒有，為亞洲觀眾演出了新的感受奇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