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33｜充滿力量的那片水域／河海交會處的生機台東成功—馬武窟溪口

2025/05/29 文／吳懷晨

幾乎全世界的頂尖衝浪選手，都曾來過馬武窟溪口，浪上馳騁，長驅於太平洋浪峰之上。

隨著一道湧浪我衝回馬武窟溪口，右手上提衝浪板，踏上覆滿青褐鵝卵石的潮間帶。石間殘水閃爍，帶著淡淡鹽氣與海藻腥澀。馬武窟溪口，海浪平緩，陣風微微從陸地往外吹出。近處海面上，三名男子彎腰手持著刀，看來是正在採集的海人，他們一刀一刀割下水中搖曳的海草。岸邊沙地上，幾只橘紅色的收納箱如岸邊擱淺的小舟，泛著潮濕的光。

我走上沙灘坐下，解開腳繩，擦去足上砂痕，忽然，海中一名男子身體一伏整個人如一匹海豹無聲滑入海水，漣漪於其身後閉合。

我走向收納箱旁坐著的婦人，她正將割起的海草一束束攤開、梳理。婦人的臉孔經年曝曬，黝黑而沉靜。閒聊起來，她說，他們來自成功鎮，整條台東縣的海岸線，真正能採得海草的，只有這裡——馬武窟溪口與金樽河口——必須是河海交會之地，才得孕育出這般的生機。一斤海草賣價兩百塊。一年之中只有春夏之交這段短短時節才得採收。野生的海草收割後，直送頂級海鮮餐廳，冷藏得當，最久可存兩年。但野生的食材嬌貴，一沾上淡水就會壞。所以上岸後還得提回幾桶海水，用來清洗。只有在料理前一刻，才能用淡水約略沖淨。

馬武窟溪口的傳奇不少。約莫五十年前，一名少年攜帶少許細軟，自上游溪谷翻越海岸山脈，於清晨時分踏出山谷，第一眼就看到晨曦之際閃閃動人的馬武窟溪口，那一刻，他心中湧現難以抑止的雄心壯志，心裡低吟：男兒立志出鄉關，學若無成不復還；那少年，是日後柏林金熊獎導演林正盛。而近年來，馬武窟溪口與近處的金樽海灘，被評選為亞洲最新且最佳的衝浪競技場地，成為太平洋邊最閃耀的兩顆藍寶石。2011年以來，世界職業衝浪聯盟（World Surf League）將這裡安排成國際巡迴賽事的固定賽點。幾乎全世界的頂尖衝浪選手，都曾來過馬武窟溪口，浪上馳騁，長驅於太平洋浪峰之上。

張女士閒聊又說，昨天他們也入海，一天勞動，收穫了十五公斤的海草。裝備早已熟練：防寒衣、面罩、氧氣瓶，一一披掛妥當，俐落潛入海中，一日最多可採收上百斤。我很好奇他們春夏之外的勞動工作？板模、打零工、採海岸山脈的晚崙西亞橙（香丁）——她說，年幼時，他們整個家族都還住在對岸的綠島。喔，這遷移史勾動了我。她說在柚子湖長大，那是綠島偏遠的海濱聚落。家中貧寒。她從未進過學校，字不識幾個；原來，眼前這位六十許的婦人，面容堅實而安穩，竟是文盲。

她說，當年若要買日用品，得翻越半小時的山路，到流麻溝的雜貨店採買。偶爾會在山徑上遇見幾位逶迤行走的政治犯。那是她童年的風景，也是那座如船的島嶼未曾遠去的記憶。後來，實在是為了生計，她的父親帶著一家人搬遷到台東的成功鎮，換了居住的陸塊，生涯卻未曾離開海，是一輩子的討海人。

馬武窟溪口——造訪情報

溪口泛舟／東河因為常年維持沒口狀態，堵水為潭，海岸山脈與太平洋水天一色，阿美族自古在此操舟漁獵，現在則成為休閒獨木舟的玩樂勝地，可穿梭溪流間，見證碧綠溪水與有帝王石之稱的白色石灰巨岩。

泰源監獄／馬武窟溪往上游行去，可抵達白色恐怖時期關押政治犯的泰源監獄，當年這裡收容過陳映真、施明德等政治受難者，目前被訂為不義遺址。

吳懷晨，詩人，著有《神熵之島》、《渴飲光流》、《浪人吟》等作品，常年往來東部海岸線。圖／吳懷晨提供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33「充滿力量的那片水域」
研究指出，自然裡的水流聲能刺激副交感神經，帶來放鬆效果。通常水體越巨大，或流水動能越強時，療癒力更顯著。本期邀請創作者們分享在日常或記憶中，帶給他們力量的一片水域；從大海、溪流到湖泊，展開水中乘載的生機與故事，在與人互動中產生何種療癒和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