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39｜跟廢物一起活／族群｜錯判可能才是常態——作家林立青

在狗的眼中街友是家人、是神，那些汗臭與尿騷味都是辨識親密的味道。

我們在炙熱的週末下午，前往萬華南機場拜訪林立青。抵達時，他與幫手在一台天鋼亮紅色工作車旁又站又蹲，正在把別人不要的廢物與死亡現場撿出的物件，包含電池、逆變器、電扇、移動式冷氣，重新清理組裝起來。他說一旦這台「儲能車」啟用，就會變成烈日下做清潔工作的夥伴們「全村的希望」。林立青是一個幾乎所有醒著的時間都在處理轉廢為寶的人。他所分享的廢，不僅能用，還能帶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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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什麼是廢？你的現場經驗裡有哪些廢的樣貌？

「廢」之所以被稱為廢，是因為它無法立即聯想到任何價值：可丟可棄，不知道怎麼利用，也不值得花時間處理。當一個東西沒有明顯的用途、價值或功能時，我就會稱它為「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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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廢」並非絕對。某些人眼裡的廢物，換到另一個人手裡，可能就有了新的用法。比如你看到的儲能車、電池和逆變器，其中有一半原本是別人不要的東西。但我檢查後會發現：逆變器其實還能用；電池只要先低電壓慢慢充電，也能恢復正常。

同樣地，有些人也常被說「很廢」。我很多的員工在一般價值判斷裡被視為失能：有人不能爬鋁梯，有人不能在太陽底下久站，有人是半身癱瘓。但他們並非真的無用。半身癱瘓的人也能照顧別人——我們安排他坐車送餐給社區老人，就同時解決了兩個人的需要。

就你觀察，社會最常錯判什麼為廢？

每個人的「不好」和當下狀態，都是會變的。人本來就在不斷改變，我們都會有脆弱、哀傷、失戀、快樂的時候。我甚至覺得每個人其實隨時都可能被誤判。像我有一位夥伴，原本只是廚工，後來發現他能刷油漆，那我就想：他能不能記帳？一開始記得亂七八糟，但訓練半年之後，他現在每個月都能幫忙賺錢。

也有街友寧可回到街頭，也不願接受你以為「更好」的選項，因為對他來說，留在社福單位、和社工互動、被當作個案關心，就是一種他想要維持的關係。街友的未來並不是單一路徑。他們可能會走岔路，甚至長出奇怪、畸形的方向，但這也是正常的。每個人都會錯判，也許錯判才是常態。

廢會是一種自由嗎？是否也意味著不必符合社會期待？

當然是。我有時也會有「不想做事」的狀態，這陣子就不太想寫書稿，在某個領域變得「廢」。但早上我還是寫了一篇臉書，分享導覽的事。最近我開始回到現場帶導覽，接觸真實的人事物；加上社福單位需要募款，本來就得寫，整個單位才能運作。這些是我想思考、寫下來的事。我的廢其實是選擇做自己覺得更重要的事。

我舉個例子。我有一位社工朋友常說起「艋舺公園之犬」的故事。牠是一種原生流浪狗，出生於艋舺公園，對街友來說這隻狗是親人，牠長在那些臭臭的味道裡，雖然叫流浪狗，但牠不是真的流浪，街友群體在照顧牠，有人會把便當裡的肉分給牠吃，那裡就是牠的家。牠是「廢狗」嗎？不是啊。街友是「廢物」嗎？不是啊。在狗的眼中他們是家人，是神，那些汗臭與尿騷味是狗狗辨識親密的味道。

當你的工作室獲得新資源，你怎麼看待新舊共存？

要改變一個東西的狀態，最好的方式是外力。物質條件比制度好改，制度又比改變一個人的自信簡單。我對「工具先行」特別有感，做工出身的人都知道：聲音太小，就給他一個大聲公；做事太慢，就幫他調整流程。人都會犯錯，尤其在弱勢處境裡。當新資源進到「廢」的場域，常常能帶來兩件事：第一是新鮮感，它是一種驅動力；第二，就是給人一個台階可以下——這比較少人談。舉例來說，有些人鎖螺絲鎖不順，其實就是懶，後來發現有電動起子，可以很快把事情做好，那這個人馬上就下台階了。他可以說：「不是我爛，是工具不同。」心態不一樣，事情也會跟著好起來。

「創造連結」在處理廢的過程中，有何重要性？

一旦有了連結，沒有人會是「絕對無用」的。如果拿物理來比喻，廢物回收需要融化、切割、粉碎、重組；那在社會裡呢？社會學不是精準的科學，它更接近一種觀察與歸納，變因總是更多。但有一點是確定的：當你試圖改變一個人，你自己也會被改變。這需要投入人力——而「人」正是最困難、最特別、最不可思議的存在。人無法被完全套進框架，總會在時間裡不斷被修正、翻轉。每一種價值觀、每一次判斷，都可能反噬、調整。人的世界，本來就是無比複雜的。

林立青

1985年生，於工地擔任監工十餘年，2017年以《做工的人》 描寫勞動者，引發社會關注；2022年成立友洗社創與攸惜關懷協會，協助無家者與弱勢勞動者從事修繕與清理工作；2025年獲頒總統文化獎青年創意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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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選自《500輯》Issue139「廢不是盡頭，是另一種存在」

人如何跟廢物一起活？一開始抱持著疑問展開企劃，卻意外發現，廢物是日常殘酷卻美麗的存在，是被遺忘的死亡樣態，是非主流的畸形聲響，是不受重視的形體找到自信求生的方法。我們時時刻刻與廢共存，允許自己擁有廢的時刻——廢與用，或許只有一念之隔。廢是活著的，理解「廢」能帶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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