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41｜家的模樣／凝聚無法拆散的甜蜜——社會學者 鄭陸霖

不需定義，不用刻意，「家」始終都在，如影隨形，凝聚無法拆散的甜蜜——但400多天前被醫院通知末期癌症後，這一切對我都不再理所當然。

「家」的想像原來預設了許多幸福家庭的典型形象（images）：全家國內外旅遊的照片、燭光蛋糕唱生日快樂歌的氛圍、各種理由在餐廳打牙祭的杯盤熱絡⋯⋯在平凡重複的家庭日常中，這些形象放大了「家」的幸福之鏡裡濃郁的親情。

癌症的打擊讓所有這些都變得破碎，三次手術、三次入出院，接著22次化療，家庭生活被無可奈何地捲入密集進出醫院的頻繁折磨，慣例的旅行被迫停止，慶生總帶著淒涼，傷口的刺痛、腹瀉嘔吐癱瘓疲憊，各種抗癌的副作用讓整個小家庭人仰馬翻，在繃緊易碎的邊緣無休止地苦撐，黏貼修補「家」的想像，被落在喘息之餘無暇經營的備忘錄最後端。

家的形象，依舊在各種螢幕、看板的廣告畫面上閃著，但家的現實模樣（the shape of family）如今無時無刻跟著癌的侵擾逼在眼前，那些隨手可得的幸福模板再難以套用，甚至讓人必要麻木免得傷心。離家治療，遠離一切熟悉的體感，讓「家的模樣」成為一種對平凡日常的念想——四道牆，圍一個自足的方形空間，那是通用所有人的「家」的原型，一個隔離外在喧囂、可以自在喘息的小宇宙。

癌病人進出醫院的深刻體會，有各種手術創傷、靜脈注射、斷層掃描、抽血檢驗⋯⋯，甚至共用廁所的陌生冰冷，起居隨時暴露在旁人視線的尷尬，醫院生活就是無時無刻各種「侵入」的總合。每個住院病人的臉上都寫著愁苦，出院跟病友興奮道別宣布的也都是「我要回家」，而「居家」安寧意味著：再大缺憾的生命在那方形空間裡的最終圓滿。

法國哲學家德勒茲與瓜達里認為，身體呢喃的副歌，如嬰兒哭泣的重複聲波，夜裡行走的壯膽歌聲，受驚的人蜷曲身子唸著「一切會好，一切會好」，都是在混亂中建立一個安定核心的「脆弱定點」（a fragile point），好把混沌與動亂推到這個微弱定點的邊界之外，「家的空間」於焉從那個自我纏繞的點萌生。

但病的體會告訴我，家的穩定確實來自重複，但不必發聲，因為四方圍起的空間裡，有日常作息重複中熟悉的事物環繞，它們就近貼身靜靜在你四周守候，漫溢著陪伴的親密，像默契十足的老友，跟著你私密空間裡的任何微動翩然起舞。在病人辛苦的日常裡，人類學者米勒所謂「事物的慰藉」（comfort of things）格外貼心。

從醫院回到家，那些熟悉事物「依然原地不動存在」映入眼簾，那是一種生命顛簸患難之後，入港安息定錨的穩定支撐，一個只屬於你的忠實微宇宙。 家裡的生活點滴，每一個平凡的起居小動作，都因為它們平實有味地參與，而成為一番可以慢速反覆播放、安定心思的儀式。每一秒都是一個永恆自在的平靜，因為你確認了自己身心「在家」。

手心熟悉的熱水壺，手指熟悉的馬克杯，身體熟悉的木椅椅背，眼睛熟悉的午後斜陽，這些器物像是一組和諧的樂器伴奏，在心底響起了沒有人聽得到、低沉而重複的人生吟唱。「四方的家」有生命自在舒展自然的聲音，伴著小宇宙裡萬物的反覆共鳴。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41「家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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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完整破碎或帶傷，家是原點，映照一個人的本來面目。隨著專題企劃有機發展，我們意外發現本期收錄了五位不同世代男性談論家與自身關係的視角，他們以電影、繪畫、音樂、書寫表達，無論是否直接說愛，相距多遠，家始終在他們心中駐足，成為與世界連結的基礎。家的模樣不斷變形，伴隨著柔軟與堅毅，始終存在你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