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44｜每一道光線裡的創作追求／沒有感知，一切不會成立：專訪媒體藝術家 張方禹

2016年，張方禹租下龜山鴻臣製片廠最大的棚，在十幾米高的空間立起32跟柱子，以控台為中心環繞成八圈，每根柱子裝上電腦燈，搭配韓承燁創作的音樂，運用光速和軌跡製作五分鐘的音像視覺《白靄林》，那是張方禹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作品。演出現場沒有觀眾，後來經由Facebook發酵、被各種國際通路看見，連路透社都來信洽詢作品收錄。那年也是張方禹以VJ（Video Jockey）身份創作——透過軟硬體即時控制影像素材，讓畫面與音樂節奏同步產生互動——的第十年，《白靄林》是他從VJ轉向使用發光媒材的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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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世界的影像啟蒙

VJ是奠定張方禹走向媒體體藝術家的基礎。他從小著迷於電視頻道MTV、Channel V，也永遠記得1999年看到Alexander McQueen春夏秀〈No.13〉最後的壓軸作品，舞者Shalom Harlow站在旋轉盤上，兩側機器手臂朝裙擺噴射黑黃色彩的震撼；他玩過VHS錄影帶影像，也在那個年代用peer-to-peer的方式，從電腦下載來自世界的MP3、音樂錄影帶、創意廣告、藝術短片。

大學擁有第一台iBook（MacBook前身）之後，他形容「那是完全不同的世界」。當時賣電腦的人幫他灌了一個不明「日文軟體」是一切的開端。「後來發現那是VJ軟體，以前只知道DJ是放音樂的人，沒想到還有一種人是專門搭配音樂放影像。」那台電腦觸動早已看遍、收藏很多「奇怪」音樂與影像的張方禹，並開始投入研究世界各地如英國、荷蘭、日本的VJ發展。

張方禹永遠記得自己VJ初登場表演，是在宜蘭蜜月灣的神秘戶外派對，他自己買布幕、手工拉線撐起，電腦載滿備好的素材，搭配DJ台流瀉的Funky、House音樂，配上黑白電影、Flash動畫、光影效果串接回應，「我玩得很開心，放了兩小時，到現在還是印象深刻、非常喜歡。」那時他大學還沒畢業，自此開始接觸地下電子音樂場景。

從VJ轉向多媒體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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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白靄林〉對張方禹而言像是進入「後VJ時代」，隨著影像技術快速發展，解析度從當年320×240，來到動輒4K、8K甚至10K，加上電腦算圖速度不斷進化，讓他開始反思VJ的創作主體性，「當它不再只是電子音樂的附屬，這個媒介能如何被重新定義、延展與呈現？」從VJ、Audio-Visual（數位音像藝術）到現在專注於發光媒材與多媒體藝術，張方禹的創作路徑隨著科技演進與企圖心，不斷尋求刺激與轉變。

影像創作之外，張方禹的成長過存在著部分空白。十幾歲時，有一兩年他幾乎什麼都沒做，整天在家上網，也短暫念過軍校和商專，「那時滿憂鬱的，很不開心。」受到時裝秀的啟發考上實踐大學服裝設計系，但結果也不完全如預期，「有一堂服裝設計課，老師要我們畫設計圖、再發展想做的東西。理論上要做衣服，但我卻提出想做一盞燈。」他的構想是以金屬、鏽蝕質感作為材質，在服裝造型中放入燈具發光，「老師完全不接受，說那不是服裝。」求學的挫折與家人束手無策的空白停轉，回頭看來卻是他重要養分，「那其實是在摸索，在想自己到底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創作光是減化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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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張方禹以雷射為主要創作媒材，「雷射的不確定性造就它擁有許多可能，類比手工感、加上快速馬達的震速與組鏡結構，雷射光能根據電腦指令畫出幾何形狀或外框線，卻又沒辦法非常精準地控制。」他的追求常常在意想不到的驚喜效果中發生，「近期專注在光線與其他媒介和介質產生的關係，例如水、玻璃、壓克力、鏡子、煙霧等，還有很多沒做到的組合。」同時，張方禹有意識地避免在作品裡植入明確訊息，反而更在意抽象的狀態或哲理能否在無形中不言而喻，「身為藝術家，能夠被辨識是好事；但某種程度『不斷打破標誌』也是好的事情。」

不論身份或媒材如何改變，張方禹的創作邏輯始終如一，「『創作光』是一個減化的過程，再怎麼渲染影像的強大，再多的3D、2D動畫，但當我們簡化到最小單位（pixel）的時候，它其實就是一個光源。」光與空間有絕對的關係，然而空間的另一面向，是時間，「當光線以非常緩慢的速度移動或停留，你能夠在觀看的某一瞬間意識到『自己身在這裡』。」他的作品不論柔軟、緩面、強烈、直接，都試圖在時空環境中，讓觀者感知自己與光之間的相對位置，「人才是最重要的，再漂亮的光、再複雜的技術，如果沒有感知，一切都不會成立。」那些讓人回到自身的每一個瞬間，是張方禹一直以來的追求。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44「每一道光線裡的創作追求」

光，既是物理現象，也是感知的起點。從舞台與建築的照明設計、雷射與投影的空間實驗，到藝術家將光視為一種可塑的媒材，光的設計介於科技與詩意之間，形塑情緒與節奏，也延伸出觀看的哲學——它不僅照亮，也在被光包圍的世界裡，使人們重新感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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