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47｜一本書啟動的寧靜轉變／吳浩瑋讀《關於我在精神科住院的22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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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說這是一本勇敢的書。

因為當說出「將自身痛苦變成創作是勇敢」的時候，似乎就意味著同意了這個句子的反面：沒有把痛苦說出來是不勇敢的。《關於我在精神科住院的22天》[註] 最初是作者牛奶偵探私訊我並從中國寄贈（甚至途經一些集運的冒險），循線查找，才發現她以一系列水墨畫圖文在小紅書上得到目光，在那之前是十二年的沉默：六年的時間考慮是否接受治療、並花了另外六年接受治療。那樣的沉默，用更宏觀的尺幅或許可以理解為，厚積在等待薄發；但我相信身處在那樣的沉默裡，更多是未知。

韓國人權工作者嚴寄鎬在《痛苦可以分享嗎？》一書中指出：「痛苦的無意義，才是人類不得不承受的最大痛苦。」無論採訪或其他，今年在與許多創作者交談的過程中發現，他們在面對痛苦當下，比起我們聽多了的「將悲憤化為力量」、「讓痛苦開出紅花」，束手無策的虛空才是真實處境：不確定是否可以面對，不確定是否好起來，不確定是否能等到被書寫的一天。

也不確定這些痛苦是否真的有意義——意義是有毒的。意義賦予痛苦價值；反之，無意義的痛苦，則使人發出「為什麼非得是我」的天問——《關於我在精神科住院的22天》試圖靠近的過去，也處在這樣的不確定之中，因此閱讀時，那些不憑依文字來述說、或有意讓文字撤退的時刻，特別令人在意。

在故事開始，化為松鼠的精神科醫生，在化為兔子的「我」入院時初次問診：「年齡？」「在做什麼工作？」「什麼時候診斷出抑鬱症的？」

以及，「有過自傷行為嗎？」

接著，兔子轉頭看向母雞外婆，低下了頭。

這一幕除了松鼠醫生外的問句外，其餘僅靠著圖畫來推進：兔子轉頭，兔子低頭，兔子流血。

這樣無法言說的情緒流動，也透過水墨畫隨機漫漶的紋理而具現化。角色會隨著情緒的密度而改變濃淡，或是注入新的顏色。起初在書中，櫃檯護士皆缺少面容、只以漂浮的制服現身，直到後來他們遞給了外婆頭痛粉後，才浮現出臉。傳統水墨畫系統裡的留白，在故事前端對應了醫院的蒼白；進行到後來則成了翻新讀者印象的空間：病房裡不全是冷冽。

在精神科待了22天，終究是出院後的結算。但痛苦的看見不在於值，而是算式——關於這樣無聲的數算，我心中總有個畫面是，漂流到孤島之人在洞穴裡一筆一筆地刻字，並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經過一架飛機，但依舊刻字。

而我依然不會說那是勇敢。

註｜全書（包括書名）皆為簡體中文，本文為方便閱讀，因此皆以繁體中文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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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浩瑋

2001，現職BIOS monthly編輯。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47「一本讓我延展時間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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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即將結束，我們邀請六位作者談一本今年讀到「重要」的書——這種閱讀之重，可能來自獨特的敘事視角或書寫意志，使人不得不停下查詢、辨識、感受；讓原本穩固的理解出現輕微偏移，閱讀的體感由此加深並延長，以這種「慢」顯現一本書的真實力量。當一本書觸發了新的理解，也意味著自身累積的經歷，同步進行了一場安靜的翻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