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48｜奈良美智／專注在當下的快樂

奈良美智的攝影是什麼？也可以改問「人生是什麼」。

人物專訪的拍攝方式很多，發生地點通常在適合談話的空間（辦公室、住家、咖啡店），工作量很大或是版面少的拍攝，通常有幾張訪談中側拍，訪談結束請受訪者移至某處，背景單純或是特定場景，把人物表情拍好就差不多。

奈良美智或是任何重量級人物的專訪要多花些心思，值得用更多篇幅報導的人物，應該要呈現比「一場專訪」更多的細節，兩個小時內的定點訪談加拍攝，只能呈現事前擬好的訪談大綱。若要設計拍攝畫面，容易太憑刻板印象，對受訪者不見得是好事。

12月15日下午聽了編輯士恩的企劃，直覺反應和她的初步構想一致——「報導奈良美智的攝影展，應該要跟他來一段小旅行。」這提案被接受，希望這就是他經常到處趴趴走的一日，我們沒有太打擾他。

工作團隊事前的提醒，都圍繞在奈良美智怕生的個性，不要太積極包圍拍攝、行動不同車、吃飯不同桌，因此我與連思博兩位攝影師都用長鏡頭遠距離觀察，用他舒服的方式進行這場人物專訪。

一起小旅行可以觀察到很多細節與肢體語言，我看到奈良美智身手敏捷、快樂地上下山路、翻進草叢、跪在廟裡、虔誠脫帽雙手合十、快速拿出手機拍下照片，感覺這位皮膚很好的六十六歲藝術家身形比較像調皮的中年大叔，對於沒去過的地方充滿熱情，提問、開玩笑、經常被某些畫面吸引停下來拍攝。後來挑片很麻煩，他身邊總是有人笑到變形。

奈良美智的攝影是什麼？也可以改問「人生是什麼」。

他用手機拍攝，放棄追求最好的品質。他憑當下的直覺拍攝，不管主題、編輯結構的問題。他請觀眾不要單張認真看，整群照片搭配音樂一起感受，就像旅行。他說手機拍的照片少了很多細節，但他知道缺少的是什麼，照片是給自己看，不是為了別人。幾乎背離多數人拍攝的目的之後，他說要花時間整理。

我們通常在拍攝前焦慮主題是什麼、猜想別人看的反應是什麼，再認真一點要煩惱用什麼論述和結構支撐一群照片。創作可能多數時候帶來壓力，不是享受，或是整理自己再往前一點。

觀察奈良美智的過程，其實也回答或更鞏固自己與攝影的想法。我們有幸成為有豐富感受能力的人類，人生有一件重要的事——應當專注在當下享受身為人的快樂——走路、旅行、探索、感受，因為快樂與有趣，可以拍攝這樣的畫面讓快樂保持新鮮，有機會可以和別人分享。

奈良美智真摯地享受生命與創作中最純粹的部分，短暫接觸他的時間，聽到他最自傲的事情是拜訪台灣各地的部落，「我在部落很受歡迎呢！」台灣原住民是以真性情著稱的啊。

奈良美智調皮地在教室外面偷看學生上課，還臨時起意走進系主任正在上課的教室和學生談話，開心地互動、合照。本來採「保守、保持距離」進行的側拍紀錄，闖入教室當下見到師生的驚訝反應，我覺得自己像是整人節目的劇組。

旅行中最有趣的事常常都是離開主要道路，嘗試一些計劃以外的體驗，喜歡旅行的奈良美智應該很擅長這種神來一筆。或許是大學美術系的環境讓他覺得熟悉、安全，主動面對一群美術系學生對他來說很親切，相比自己的攝影展開幕活動致詞害羞想趕快結束，奈良美智的赤子之心似乎沒有太多的社會化，很真，很可愛。

小旅行的最後一站是擎天崗，濃霧微雨，令人意外的是現場好多人，原來想像電影《尤里西斯的生命之旅》的畫面沒機會執行（濃霧、山徑、消失點），硬著頭皮繼續向前走，遊客依然很多，最後一招只好請奈良先生獨自走上小山頭，並在最高點待一分鐘就回來，他越走越遠，還看向我們，像是要我們也跟上去。

最後我們一起走上山頭，看到吸引奈良美智的山景，看到奈良先生著手凝視遠方、拍照，走幾步看看不同方向，享受安靜沒有遊客的片刻。這時候我想起他在青森長大，喜歡鄉下勝過都市，難怪走到制高點會想多待一下。

作為人物專訪的攝影師，最後一直在想需不需要安排什麼「人物攝影」。透過小旅行式的採訪，能讓喜歡他的讀者看到我所發現的，例如他的彩色襪子、偷看學生上課的調皮笑容、沈浸在山景中的背影、在廟裡血壓、跪在虎爺前面的敬虔、訪談時眼神中的光⋯⋯我想不到能安排什麼能讓我們更認識他的人物照片了。

陳敏佳｜1973年生於台北，文化大學廣告學系畢業，歷經長時間的職涯摸索，最終選定以攝影作為謀生職業。主要以雜誌、廣告拍攝為本業。曾出版個人著作《屋頂上》，並參與田中央事務所《在田中央》作品集拍攝。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48「奈良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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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開始拿相機拍照，攝影如同隨手拿起紙筆畫畫，映照奈良美智一直以來的創作軌跡。他拍生活和繪畫，拍被忽視的風景，拍歷史、風土和生命。影像不只留存當下重要的片刻，也與數十年的藝術世界觀相連，問奈良美智與攝影的關係，更像在問——你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本次專題從半天的台北之旅出發，記錄奈良美智旅行時的探索目光，試圖在稍縱即逝的瞬間，抵達他心裡只屬於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