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55｜這樣的我／我看見火在跳舞：陶作家 林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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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動轉盤，雙手抵著陶土，緩緩施壓，讓晃動和偏移的，一點一點回到中心。這個拉胚的關鍵動作「定中心」，林嘉欣初學陶時，總做得比別人慢。幾次試錯，她發現無關技巧，「每一次心想著『定中心』，我就會不自覺憋氣，因為太想要做對、做好。」

七年前，送女兒上課的等待空檔，林嘉欣遇見陶土。那時正逢疫情，四十歲的她也經歷生命的破碎時刻，「我一直在打勾，當好女兒、好媽媽、好太太，符合成功應該要有的樣子，可是我並不快樂。」人與人隔著距離，日常變得不自然，壓抑而不去理會，回想那段日子，整座城市跟她的內心似乎不斷在膨脹，「感覺像有什麼快要爆炸。」

她的第一檔個人陶作裝置展，2022年在香港北角社區「Our Living Library」展出，林嘉欣做了兩千七百個生胚碗，將它們敲碎、成堆，周圍擺放20張陶椅，向人們發出留下時間的邀請，感受自身與脆弱共存，「並不是說這個裝置能解決或改變什麼，但我想跟大家討論，關於釋放與不確定性。」

那次的經驗延續到隔年，林嘉欣在大坑街邊，隔著沒有完全關上的落地玻璃，開始一場24小時不間斷的陶藝行動，無論線上或現場，所有人都能參與創作現場。她捏了陶球給剛吃完早餐路過的四歲妹妹，才知道孩子在貓咪離世的悲傷裡困惑著；看見獨自辦離婚的母親，因為不被孩子理解而產生的無形距離；在半夜傾聽年輕男生說了五小時關於自己的事情，但並不感覺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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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欣相信行動有超越語言的力量，但她沒想到，那份力量竟回向到自己身上，「嘉欣加油」是24小時最長傳來耳邊的句子，「大家都需要一個不存在自己生活圈裡的人，不帶任何批評與偏見，去接納各種聲音。」過去透過大銀幕作品跟觀眾接觸，走進社區於她，像是一種開啟。

「我其實是沒什麼計劃的人，很多事情是自然發生。」2024年《Broken Beautiful》、2025年《A Table Story》到此時正在展出的《Quietude 餘靜》，林嘉欣連續三年在台灣舉辦陶作個展，她淡然說是好的緣分和空間，讓她可以用直覺回應，「做陶土最棒的事情是，我真的沒在思考，只是順從身體，跟著感覺走。」

她所理解的陶作，不只在於物件本身，「你要真的去觸碰才能知道作者的心意。」圈足引導手指如何觸摸，口緣讓嘴唇感知細微差異，「器皿是一種媒介，所用的土、製作方法、紋路和造型、上釉的方式，都是作者經過思考後的選擇。」在創作意圖的背後，林嘉欣真正想創造的，是透過陶土談論生活裡細微的看見，讓情緒和感知流動，身口意得以相聯。

《Quietude 餘靜》是林嘉欣第一次嘗試柴燒。去年她趁拍戲空檔，在台北「純object」做了170個作品，遇見「井」陶瓷藝術中心的柴窯主人，對方提議到台南柴燒，面對陌生且未嘗試過的事情，也許又是直覺，林嘉欣很快答應。

如做實驗般，百餘件作品使用了日本、美國、台灣等九種陶土，有的粗獷、有的滑潤、有的細密，「每一種土有它的柔軟與韌性，隨過程不斷變化，像人一樣，你知道它的極限，就不要去勉強它。」

林嘉欣形容習陶一直是在錯誤中摸索學習，挑戰柴燒的過程是「再度歸零」。她還記得柴燒的身體，長達幾十個小時不間斷的劈柴，木材大小一致才好控制火候，「很長的時間，坐在小矮凳上重複動作，感覺身體一直在變形，享受著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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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完柴，來到柴窯面前，還得懂得看天氣、看溼度、看火。林嘉欣說那是身體裡的時間，只能不斷觀察累積，「你塑造了陶土的型態，把它交給『火之手』，火痕與落灰如何交織，路徑怎麼走，只靠引導，其餘是有機發生，也無法複製。」

連續燒60多個小時，最後階段是把煙囪封起。窯內的火焰為了繼續燃燒，會觸發坯體和釉料的化學反應，產生不同成色和質地，留下火痕與結晶。林嘉欣負責顧窯的時候，必須每三分鐘投一小批柴，「原本我以為窯裡留下的火，會是兇猛的。」她實在太好奇了，掀開小蓋，看見得是橘紅色帶一點白色的火光，緩慢的穿梭在氣流之間，「像是火在跳舞。」

說是顧窯，林嘉欣倒覺得自己在學習交付，「平時一人創作，安靜跟內心對話，我以為做陶是很個人的事情，但柴燒必須七、八個人一起做，我很喜歡這樣的群體感。」《Quietude 餘靜》展出現場，她邀請藝術家廖浩哲以植物重現三天柴燒的生活景色，「清晨有公雞聲，起床看到的就是小森林、雜草和愛文芒果樹。」她把跟著自然一起作息的時空，帶回陶器身邊。

回看這七年，陶土像是林嘉欣生命裡的引路者，陪她慢慢釐清，「只要一碰到土，我就會發現土是有記憶的，很像在你說些什麼。讓我非常著迷。那時的我很需要答案，我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那些情緒。」

林嘉欣選擇把陶放在生命重要的位置，因為陶讓她感覺「沒有其他太重要的東西」，「我沒有物質上的目的，也沒想借它來爭取什麼。」陶土的份量，使她輕盈。林嘉欣現在可以只帶上化妝師去拍戲，也可以拿著衣架搭計程車打理活動，「結束後，把東西放回背包，散步回去。好輕鬆。這就是我想要走的路。」

有一次，林嘉欣發現大女兒的畫作裡，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氛：從門縫間竄出的利爪、看不見的臉孔，以及直衝沙灘與房屋的巨浪。「我告訴她，That’s really dark，可是我覺得很好啊。」她喜歡自由，希望女兒能比自己更自由。那些經歷漫長時間才得以釋放的緊繃，如今轉化為真實共有的空間，跟兩個女兒可以無話不談，也可以只是彼此存在。

問可有話想對七年前的自己說，林嘉欣沒有猶豫：「陶土選擇我，而幸好我選擇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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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欣

現居香港，身兼演員、藝術家與策展人。藝術貫穿其工作與日常生活，並長期投入攝影與陶藝創作。她亦擔任法國五月藝術節大使，因致力推廣法國藝術，於2020年獲法國政府頒授「藝術與文學騎士勳章」。

《餘靜》林嘉欣陶藝個展

日期：即日起至4/19、免費入場

時間：11:00-19:00

地點：純Object（台北市大安區敦化南路二段63巷21弄27號1樓）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55「這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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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不同時期，總會對自己有新的發現。有人在陶土與火焰裡靠近內心，有人鬆開被貼上的標籤，有人在反覆的線條之中把自我慢慢減去。「這樣的我」或許本身是流動的，得在真實的創作與生活裡，回應不同階段浮現的思緒，用身體慢慢去經歷。那是無關他人，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