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56｜刺青讓我們看見的／刺青，作為一種生命的參照

2026/04/24 採訪、文字整理／胡士恩

張玉音原本只是去刺青的人。邊刺邊聊，她慢慢發現，刺青師每天都在工作、產圖，卻很少有人真的問他們：你怎麼看待自己的創作？好奇與提問，成為製作《從破少年到酷小孩：台灣刺青師1980—2020》的起點。她花了三年跑現場走進不同現場，訪談十位刺青師，試圖去縫補刺青文化中，創作者與歷史發展的關係，創造一條有趣的認識路徑。

設計團隊「HOUTH」將十位刺青師的執業與生命歷程分為十冊，加上作者序言作為另一冊，讓讀者自由抽取翻看，不受順序拘束，體會不同時代的刺青精神。圖／黃紀滕攝影。

你2022年開始接觸刺青，是什麼時間點或契機，讓你有強烈做書的慾望？

張玉音：剛開始刺青時，我單純只是消費者，邊刺邊聊天。隨著認識的刺青師越來越多，我發現當我問出：「有沒有推薦或自己很欣賞的刺青師？」「怎麼定義自己的創作？」「怎麼構思這個影像？」時，很多刺青師會露出「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的表情。

在藝文圈，藝術家通常會做好隨時能說清楚創作自述與脈絡的準備；但刺青師一直在產圖、工作，連使用的「媒材」都沒有認真定義過，有時候他們會反過來問我：「那你遇見的別的刺青師怎麼想？」我在聊天、理解差異的過程中獲得很多，因而有了出版的動機。

在採訪前，你買了工具和材料，試著更靠近刺青工作。這種帶入身體感的編輯方法帶給你什麼？

張玉音：過去我在藝術媒體《典藏ARTouch》工作，團隊背景很多元，有歷史系、中文系、外文系，也有人是影像相關。我從小到大都念美術班，算是少數擁有繪畫創作經驗的編輯。當我訪問創作者、尤其是繪畫，我會很清楚媒材和創作判斷是如何建構的，問的問題更接近創作者，而不只是觀者的視角。

當這個開關一打開，回答問題的方式也會開始轉向。至少在我過去的工作經驗裡，這是一條非常關鍵、能靠近採訪對象的路徑。但這次我也有點太天真了，買了簡單的刺青筆、墨水和人工皮練習（還不是真正專業的機具），想知道刺青工作的體感，雖然未必能真實貼近他們，但對我來說是提問的基礎。

刺青師相比你過往遇見的藝術家、受訪者，他們最鮮明的特質是什麼？

張玉音：很多藝術創作者仰賴台灣的補助系統，也會透過畫廊處理作品。創作者是否願意為自己的理想承擔更多責任，對我來說很重要。在刺青產業裡，我更尊重那種為自己理想生存、也為自己負責的態度。刺青師直接站在消費者面前，把勞力、手藝與工藝輸出在對方身上，完成得以維生的工作環節。他們也必須非常敏銳，持續觀察年輕人喜歡的影像、穿搭風格與文化內容，思考如何回應當下關注的事物，當然他們也會因為作品不被喜歡而感到挫敗，但消化責任通常會回到自己身上，而不是轉向外部。這種專業與工作態度，讓我更有動力去書寫他們。

當刺青在台灣變得日常、變成很自然的藝術表現，它同時面對的機會或困境分別是什麼？

張玉音：2017、2018 年左右入行的刺青師，有些走的是強烈個人風格，不在傳統美式或日式的脈絡裡，剛好那個時期很多人喜歡這種風格，那一批刺青師很快獲得知名度，也迅速在業界立足。但這同時也讓很多會畫畫、美術相關出身的人，誤以為當刺青師門檻低，出現不少自學入行的人，看教學影片，找朋友試刺，接著就開始接客，大量的人湧進產業並以低價競爭。

刺青是非常身體性的工作，乍看之下不知道技術門檻有多高，實際操作後才會知道師父的水準有多難達到：皮損怎麼拿捏、下針多深、墨水怎麼順利注入，又不會造成客人復原上的困擾，需要大量經驗才有辦法掌握。很多人自學一段時間後，還是會回到傳統師徒制，待個一、兩年，再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刺青圈在意師徒制是有原因的。

像我們看了比較多社群帳號，會知道誰是某種影像風格最初的創造者，誰又是去抄襲、模仿的人。這本書其中一個目的，是希望讓大家在認識作品時有基本的鑑別能力，我去書寫每個刺青師最在意，或是跟別人不同的觀點和思考邏輯，去談論原創的重要性。

處理橫跨40年的刺青文化發展，其中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

張玉音：一開始我認識的刺青師都與我年紀相仿，在33到35歲之間，他們算是中間世代，上面有對前輩刺青師的記憶，下面也有影響後輩的狀態，我就從他們往上、往下問，把刺青文化的時間軸盡可能梳理出來。

後來查資料時，我發現臺灣其實沒有太多相關文獻，除了幾篇論文和一本自傳性質的著作，對整體環境的細節交代都不多。所以我決定從人物出發，把技術、師徒制和產業轉變盡量串接起來，用十位不同世代、不同創作風格的刺青師，讓讀者理解這40年來刺青文化的轉變。

有些中生代刺青師還跟前輩、傳統刺青產業保持連結，我透過他們的師承關係，一路溯源，如果沒有人引薦，刺青前輩不太會信任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我也才有辦法真正進到現場採訪。

請談談後製時，你對內容編輯與設計裝幀的想法。什麼使它看起來不像一本乖巧的書籍？

張玉音：原本也考慮在人物訪談之外，加入比較硬知識的內容，但一本書如果承載太多功能，反而會失焦，加上網路上已經有很多關於刺青工具與技法的詳細內容，整理還沒有被講清楚的創作歷史才是這本書的重點，我和攝影師陳智賢盡可能把文字和圖像呈現好，但那已經不是最優先的目標。

在這個前提下，負責裝幀設計的「HOUTH」提出兩個版本：一種是靜態閱讀編排，另一種就是最終呈現的書盒版本，用11本小冊集結而成。一般書通常會顧慮紙張的遮蔽性、避免圖片被折到，但這本書反而把這些納進來，使用了很薄的紙，模仿八、九〇年代薄雜誌的觸感，也呼應刺青常使用的描圖紙材。HOUTH把「歷史性」和「材料性」放進裝幀思考，讓實體書的視覺意象和實驗性更強烈，試圖吸引不認識刺青文化的讀者目光。

「野点」一直在實驗各種藝術內容的製作方法，《從破少年到酷小孩：台灣刺青師1980—2020》你最在意的閱讀感受是什麼？

張玉音：我想創造有趣的入口或魅力的方式，讓大眾靠近不同的文化。我自己也在過程中認識了原本不熟悉的創作生態，反思過去的生命經歷，得到了很多正反兩面的驗證，釐清我到底喜歡什麼、在意什麼、看重什麼。

我也希望為讀者創造這樣的體驗：讓人有勇氣去認識一個跟你完全不同、但某些地方又相似的領域。這不只是在講產業生態，更像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每個人都會遇到關卡或課題，要怎麼思考、克服，或許這本書能作為面對生命的一種參照。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56「刺青讓我們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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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書在補知識，有些書在改變看事情的方法，《從破少年到酷小孩：台灣刺青師1980—2020》接近後者。它讓人看到，刺青不只是圖像或風格的選擇，還包含創作、技術與師承，也有很現實的生存問題。當那些不容易被理解的，被一一整理出來之後，刺青不再只是次文化或風格，它和其他創作無異，是向內向外拓展自身視野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