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57｜最好的10盞燈／卓霈欣╳窗光：時間的形狀灑落眼前

到歐洲念書前，我擔心過所有文化衝擊的可能，卻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是室內燈。濃稠、緩慢、向下沉去，氤氳開來的橘黃燈光，總讓我覺得疑惑也難以專注。我在台灣傳統的街屋長大，狹長的房子，前後有窗，中間開了個天井。這些本應讓房子呼吸的設計，卻趕不上城市堆疊生活的方式——招牌、鐵皮屋和布面廣告包裹了家，切斷了光線。於是日光燈變得很重要，亮晃晃的，將室內的細節平均攤開。也許因為這樣，螢白的人造光成了我以為的生活運作的顏色。

住在歐洲的頭幾年，我曾買過一盞裝著高流明6000K燈泡的檯燈，來抵抗我不熟悉的昏黃頂燈，好像只有如此清楚明白，身體才知道該怎麼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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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過去十年租過的地方，才發現我似乎總是選擇有窗的空間。每個空間裡的窗都不太一樣。有的面向街道，有的面向中庭，有的窗外是樹，有的是另一棟建築的窗。窗內窗外的景色我已經記不清了，但我還能記得某一天，光落下來的形狀、位置和質地。像是午後某個特定時段，一小片琥珀傾斜地在牆上游移；或是某個冬天早晨短暫的鵝黃，纖細地停在桌面邊緣，蒸發般慢慢退去。

這些我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散落各處。不同狀態，不同景色，卻都來自同一盞更大的燈。它不屬於任何空間，卻在每一個空間裡，以相似又不完全相同的方式出現。我的身體漸漸向它依靠，慢慢找到異地的生活與工作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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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盞燈大多時候是四角的，有時被窗框切開，有自己的傾斜角度與情緒。夏長、冬短，偶爾被窗簾揉軟、被雲覆蓋，偶爾日花閃爍、雨紋滑落，空間隨著時間暈染著不同的色溫。

我在窗光的協作下畫圖，堆疊筆觸、上色、完稿。靈感和草稿並不總是在最明亮的時候抵達。更多時候，它們是在光漸漸退去，才有了比較清楚的輪廓。能看清楚細節的時間會過去，但昏暗也不全然是結束。它讓一些過於零碎的念頭，有了可以舒展的地方。

如果最好的燈，是能更好的映照生活的模樣，那對我來說，便是被窗光一遍一遍地經過。它把外面的節氣帶進來，把時間的形狀灑在牆上、地上、畫桌上、身體上，也把生活照進了創作裡。我已經記不起了是在哪次搬家的時候，沒帶走那盞6000K燈泡的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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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胡士恩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57「最好的10盞燈」

物件藏有一個人的日常軌跡和思索。燈具關乎時間的流逝與存放，空間的形塑與佔有，內在的追求、偏愛與執著。十個人，十盞燈，十種物我關係，映照出生活持續的延展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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