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58|你愛過的那張CD!300張專輯臨摹重生:專訪「最後のCD」藝術家李漢強╳策展人游崴
立方計劃空間於2026年5月23日起,推出旅日藝術家李漢強個展「李漢強:最後のCD」。展覽由游崴策展,延續李漢強近年對舊媒體的興趣,親手重製數百張CD封面,帶領觀眾重新審視東亞流行文化如何在實體物件與技術記憶中流動。《500輯》以此為契機邀請兩人展開對談,聊物的轉譯、粉絲文化、時間與媒體記憶,CD如何讓我們看見過去的未來。
游崴:我很早就在 Instagram 注意到漢強的「每日果菜汁」系列。他每天上傳相同角度的喝果汁自拍照,那時「迷因」這個說法還未流行,漢強很早就捕捉到迷因式的感性經驗,奇怪的重複性裡帶著隱晦的扁平感。我們真正合作是 2023 年,我在 C-LAB 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策劃「崩塌記憶之宮」展覽,邀請漢強加入。除了主題契合,也期待他作品鮮活的語境可以放入當代藝術脈絡裡討論。
李漢強:我喜歡做重複的事情,沒有辦法具體講出為什麼。過日子就是一直重複,24 小時過去又是新的第一天,不斷循環。在日本生活快 20 年,我只會固定去幾家店吃飯,「安於一種規格化的生活」好像蠻重要的,是讓我融入那個社會的入口。
創作的「量」牽涉時間和意志的投入。游崴長期研究臺灣戰後視覺藝術,你如何看待作品中「量」的意義?
游崴:剛才談到「量」可以是迷因感,但如果放進當代藝術裡觀看,對於「量」的操作往往關連到一種表達強度。這也許能連接到 1970 年代左右的觀念藝術,當時很多藝術家開始把創作語言從高深的觀念轉化成重複性的身體實踐,來傳達一種「量」的強度,比如 Vito Acconci 的《Step Piece》,他在公寓裡不斷踩上凳子,單腳上去再下來,直到沒有力氣為止,記錄自己的某種體能極限,包括他的行為攝影,整個行動成為一件作品。
重複性並不是為了展現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可以不斷重複,它同樣也透露了人的有限性:在現實條件下,你能夠做到的極致是什麼。類似的例子還有謝德慶《一年行為表演 1980-1981》,他設置一台打卡鐘,準時在整點打一次卡,24 小時不間斷,連續 365 天。簡單的概念在重複執行下,展現了人的有限。過程中他也忠實地記錄了好幾次的打卡失敗,讓這種巨量的身體行為有了很強的說服力。
漢強的作品中那種對於「量」的操作,更連結到網路時代下的感性經驗。就像我們每天滑手機常會重複看到一些迷因,但每一次滑到還是會把它看完,就像 threads 有個帳號每天記錄一件掉到遮雨棚上的棉被,看它到底什麼時候會整個掉下去,這些都不是理性思考下的結果,理性思考會覺得這東西很無聊,或你已經看過了,但你的體感就是會想追蹤它,把它看完。
李漢強:我的創作有一個重點是「模擬系統」,用個人的身體或工作室的身體去模擬大系統。比如傳單系列是模擬超級市場的廣播,NFT是模擬 Netflix 的串流系統,「漢強影音」則模擬 90 年代龐大的音樂生產業。這些都是在日本生活經驗中累積而成的想法,我想在軟體裡植入某種「不純」的東西,某一種錯誤、奇怪的東西。
游崴:那也像一種語言模型,某種「李漢強語言模型」對現實的轉譯。
漢強旅日留學後發起各種創作計畫,重複與再製似乎很早就成為創作手段,也畫了不少物件。這次展覽聚焦在「CD」,這個物件對你有何特別意義?
李漢強:我先做了 DVD 系列,用手繪臨摹外包裝,但殼裡的 DVD 是卡紙做的、不能播放的圓盤。創作「最後のCD」的想法不太一樣,我找出以前曾經聽過以及現在喜歡的原版專輯,把它們全部拆解,用創作重新組裝,像是一種重新生產。
游崴:我覺得上一次DVD 系列比較接近「美學化盜版」,而「最後のCD」有多了一種「粉絲」的視角。像是在展示著,他不只作為一位藝術創作者,更是 CD 這個數位載體的粉絲。
李漢強:我在台北長大,還記得國高中第一次去公館的「個體戶唱片」,老闆會用 CD player 接有線耳機,讓你坐在那邊聽。第一次有人向我介紹他喜歡的歌單,告訴你可能會喜歡這個,那是啟蒙我聽音樂的方法,很新奇也很純情。有些推薦我不一定喜歡,但會覺得前輩講的有他的道理,一定要買。參與「崩塌記憶之宮」之後,我領悟到自己對「紙做的光碟」有很難說清楚的感覺,我想要幫它升級,而升級的方法就是退回原版,也因此更貼近媒體跟創作之間的關係。
補充一點,現在我買二手 CD 最重要的選購原則是「必須保留側標」。以前的發行商會找厲害的文案寫手,用五、六行文字精確描述販賣的音樂。側標是臺灣特有的文化,日本通常會把樂評製作成小冊子,附在歌詞本裡。
游崴:CD 側標是以前挖掘唱片的線索,你會試著從一張專輯去找延伸的聆聽。 CD 側標很常是高密度聚集了各式各樣的音樂風格類型,閱讀側標常常變成在學習新的音樂知識和名詞,像 post-rock、synth-pop,資訊量爆炸激發你想要挖掘更多資訊的慾望。
漢強 90 年代熱衷於台灣播放的日本偶像節目,第一張買的 CD 也是麥可傑克森 1991 年發行的《Dangerous》;游崴曾說自己從 90 年代開始成為文化圈的讀者。90 年代對兩位各自意味著什麼?
李漢強:90年代對我來說就是未來,就是希望。它形塑了青少年時期的我,是心中的一把火。用臨摹複寫 CD,讓我找回創作的熱情。
時代的進步並不是什麼事情都變得更好。以前想接觸新音樂,就去找個體戶老闆,他會拿給你;有事情可以直接跟負責人聯絡,過去人跟人之間的交流是更緊密的。現在不一樣了,進餐廳點餐只能掃 QR code,菜單一多,更難找到自己想吃什麼。
游崴:90 年代對我來講最有趣的地方,是把原本邊緣的、顛覆的、叛逆的東西打上引號。可以用 Michael Jackson 的專輯《Dangerous》或《Bad》比喻,他讓「危險」或「壞」變成一種可以被凝視、操演的風格、變成一種性感的東西。像是把事物打上引號,然後我們用身體重新去體驗它。
展覽地點「立方計劃空間」位於公館——90 年代臺北重要的聲音場景之一,你們可有期待給出怎樣的訊息,讓觀者重新記憶?
游崴:「立方計劃空間」總監羅悅全是聲響文化研究者,同時也是資深樂迷、樂評人。聽他談起公館一帶過去的唱片行發展,如數家珍,這也使得展覽發生地成為一種有趣的必然。我們當然希望能吸引從 90 年代聽 CD 的音樂愛好者或唱片藏家,發現一些不只是懷舊的東西存在。
李漢強:CD 雷射唱片在當時具有未來感。我國高中的時候經常去圖書館看日本雜誌,裡面會介紹最新的潮流電器,很常會主打「光通信」之類的標題,還會配置雷射光的插圖。
游崴:這種「過時的未來感」很像在看以前的科幻電影,每個年代都有對於未來不同版本的想像。
李漢強:字面上看起來很炫,但因為當時我看不懂日文,只能直接用中文念法去唸,它就變成有未來感的宣傳口號,利用「光」作為媒體,充滿了希望。
游崴:漢強的作品很有趣地提醒了我們那個像鏡子一般的塑膠圓盤,如何在 90 年代帶給我們一種超越物質的想像,資料透過光就能直接銘刻在載體上。這在當時真的帶來一種未來的感覺。
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看到他畫了俗稱「布丁桶」的一疊 DVD 燒錄片。從某種學院藝術的角度來看,為什麼布丁桶可以入畫?就是一件很匪夷所思的事,讓他的創作從單純對既有印刷品的描繪,轉變成有點後設、觀念的東西。設想一下:空白 DVD 燒錄片跟畫布都是某種承載圖像、再現世界的載體,漢強有點像是用舊的載體去畫一個新的載體,就很後設、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這讓我看見他的創作有個奇怪的面向冒出來。
李漢強:我上週剛從日本回來,第二天就去燦坤找 DVD 燒錄片,居然沒有,臺灣已經沒有這個需求了嗎?空白 CD 還是很容易在日本買到,又非常便宜。
曾有日本設計師形容漢強的作品是「從日本之外看日本」,有趣的是,台灣觀者似乎也常以「旅日藝術家」的視角看待你。這種介於台灣與日本之間的距離感如何影響你?
李漢強:聽起來好孤獨喔!這個身分似乎不屬於任何地方。
游崴:某種域外/寓外藝術家。
李漢強:有一次我跟前輩、藝評人張世倫吃飯,也聊到這件事。他說:「你就是在一個『第三地點』創作。」第三地點,中間地帶,既非日本也非台灣。台灣人也喜歡去日本玩,有時候會搞不清楚我在哪裡,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裡人。
游崴:這個「第三地點」的狀態,讓李漢強可以在系統的邊緣觀看所處的系統,擁有一種外部視角。就像用母語講話時,不太會意識到文法的問題,使用外來語言則會時時刻刻感受到文法的存在。文法本身就是一套系統。
李漢強:我常常需要翻譯,讓我不得不一直考慮「這個東西的日文怎麼講?用中文該怎麼說才好?」要去翻成大家聽得懂的語境。
游崴:就像你剛剛講到「光通信」,從台灣人角度會覺得很多日文漢字具有某種異國情調,像小時候看到機車貼紙會印一些莫名其妙的日文漢字,比如「天地無用」之類,它的日文意思很直白,但在台灣突然變得有點詩意、很酷的詞。很像你說的,我們看到日文漢字的廣告詞會不時覺得有異樣的魅力,即便這個魅力是基於誤解。
李漢強:台灣人很喜歡用中文唸日文漢字,比方說「油切」,其實它的唸法不是這樣。一開始我很不習慣,可是現在又覺得,因為我們是台灣人,用台灣的方式、用中文去唸日文,這也是我們的主體性。日本人很擅長把外國的東西變成自己的,台灣人在這方面也是蠻厲害的。
游崴: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日本人看到你畫他們的超市傳單,一開始會覺得這有什麼好畫?你基於某種奇怪的異國情調眼光,看到了它值得被繪製的部分,像是把單獨可以被審美的物件置入引號裡,它就煞有其事地變得很特別。
李漢強:這似乎可以解釋我看事情的方法,我無時無刻都在觀光。
游崴:我覺得這種眼光乍看純真,但又有一種世故的感覺,好像你很容易看出某個東西風格化的傾向。你很容易在事物的表象裡看到一種「輕微地煞有其事」的姿態,這是我看到你作品裡的某種氣質。
在當代藝術裡漢強像是個非正規的創作者,非正規狀態讓他的作品有某種刻意的業餘感,彷彿是素人在畫畫,那種「認真刻畫一個既存事物」的狀態,基本上就是在臨摹;可是身為一個時時刻刻被要求要展現創造力的「藝術家」,臨摹本身就蠻違反我們對於當代藝術的想像常態。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手段。
我覺得這背後有一種如同狂熱粉絲的設定。因為臨摹來自於我們對既有事物的熱情,漢強用這種方式回應鍾愛的事物,這種「成為粉絲」的狀態,似乎大過於成為一名世俗認定的藝術家這回事,也讓他的藝術軌跡跟很多藝術家常會有的「創造前所未有的東西」那種焦慮不太一樣。
[ 採訪後記 ]
李漢強:有一件我很自豪的事想在這次展覽大聲說出來:我是瑪麗亞凱莉(Mariah Carey)的超級粉絲!
游崴:瑪麗亞.凱莉十足是當代文化迷因,她的聖誕歌曲〈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已經變成預告聖誕節將至的經典時間刻度,是在全球化下的當代生活世界,完全是一個交雜著愛與折磨、無限輪迴的迷因。李漢強對 CD 的描繪和關注,很扣合他作為瑪麗亞凱莉粉絲的身分,是創作上很好的隱喻。
李漢強:我跟瑪麗亞凱莉的生日甚至是同一天!她和她的歌曲是沒有辦法逃離的存在。瑪麗亞凱莉本身就是一個系統。
游崴:之前看過一篇文章討論瑪麗亞凱莉的文化意義很有意思,描述瑪麗亞凱莉是一個拒絕時間的人,之前網路上曾流行一陣子所謂的「十年挑戰」po文接力,大家要貼出十年間的 before/after 自拍照,但她卻貼出兩張一樣的照片,意思就是她永遠都一樣,永遠年輕美麗。她的人設就是一個對抗時間、拒絕時間的迷因化存在,這種精神狀態很符合她每年重複被播放的聖誕歌曲。這跟你創作中那種迷因感的重覆蠻相關的。
李漢強:沒有什麼比瑪麗亞凱莉更能彰顯聖誕節已經來了的事實。
游崴:雖然掛名策展人,但在他這次的個展中,我大概像是一個一個有點疏離的陪伴者。我喜歡他創作裡的直觀和對於既有事物一種很純粹的、像是狂粉一般的熱情。他自己就蠻完整的。能合作展覽,像是一起朝某個想像中的前方推進一點點。
李漢強:我知道「相信直覺」當下的感受,可是如果一件事情重複做太久,你很容易忘記,必須費力地重新找回來,這次跟游崴合作是很難得的經驗。
李漢強:最後のCD
展覽時間:5.23(六)– 7.5(日);8.1(六)– 8.16(日),2-8pm,週一二休
展覽地點:立方計劃空間(台北市羅斯福路四段136巷1弄13號2樓)
責任編輯●胡士恩
圖片提供●李漢強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58「看見物的另一面」創造不必從零開始,有時候它發展自既有的東西。本期專題試著在創作者的想像裡——過去的物件、未來的可能,看見不按常理的思考方式,鐵鍋可以再製成椅子、臨摹是發現過去的未來、誤解可以產出一種魅力。創作並非是從零到一,也能在現有物與自身生活的反覆相處中,連結出不只一種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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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輯》Issue158「看見物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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