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64|用身體記憶不同風景——專訪《避風島》藝術家張善學
張善學說自己北藝大美術系畢業作品畫得最好的一張是《22dogs》,用相機隨意拍下校狗作畫,22 隻,有些甚至是同學拍的,「那段時間不太知道要做什麼,對創作跟人生規劃完全沒想法,不清楚自己的位置。」聽起來也像校狗,到處玩,跑來跑去,躺著曬太陽,在一個自由學風的非現實空間裡。
畢業後十幾年,一種裡外不是人的感覺揮之不去,「身邊有朋友成為藝術家,有人念了研究所後開始創作,我沒有在做藝術,接一些美術案,做平面設計,但又不覺得那是我的主業。」進北藝大之前,張善學不曾在傳統的美術環境(科班)長大,小時候喜歡畫畫,念的是普通高中,白天上課、晚上去畫室,如願考上美術系。大一的某一天,幾個人一起去同學家玩,大人一個一個打招呼問:你是念哪裡的、什麼美術班,「松山高中沒有美術班吧,你來這邊湊什麼熱鬧?!」他一直記得當時那份驚訝。
2014 年,他開始畫棉被主題的系列作品,棉被的有機形體讓他感覺不受拘束,「我就是看著自己的棉被畫它,陸續畫了幾張不同角度,不同時間,不同光影,都是我的床。」他翻著自製畫冊,一頁一頁,同樣是棉被和床,卻像看見剛剛才離開的人,一幅幅沒有人的自畫像,殘留的溫度,濃縮的情緒,捲曲的身形,明暗的堆疊,輕柔的灰白色卻那麼有重量。他也畫旅行時的棉被,動手堆疊它,像作雕塑,想像連續移動的風景,棉被成山,他遊走其中,成為《移動中的室內風景》,發展了四年的主題,筆觸留下更寬廣與自由的痕跡。
張善學喜歡探險,喜歡未知的地方,廢墟、海邊、山林,如果以一座建築為例,他會走遍每一棟樓,從地下室、樓梯到頂樓,整個空間怎麼構成,頂樓的景色,遠方的山景,附近周圍可以去到哪裡,都要用身體釐清。他的探險也包含重複去同一個地方,「不同季節,不同狀態,起霧或滿水,每一次去,跟誰去,自己去,同一條路的風景會完全不一樣。」
也是 2014 年,張善學從內湖搬到行天宮附近的公寓,在大約 8 公尺、鮮少陽光直射的面北陽台養起蕨類植物,從一兩盆開始,冒險啟程,養到如今有兩百多株。2017 年,他寫信給被敬稱為「臺灣蕨類教父」、時任臺灣大學生態學與演化生物學研究所郭城孟副教授,當起一學期的「蕨類植物分類學」旁聽學生,讀圖鑑、看標本、認真拍下課堂的投影簡報,郭老師有時會在課堂上開玩笑說「蕨類、蕨類、覺得好累」,他看見身邊小自己十歲左右的學生,想起當初坐美術系的自己,同樣學習喜歡的事,談起蕨類,張善學興奮得像是昨天才剛下課。
「我從郭老師身上學到很多,從植物學認識臺灣地質的歷史與演變,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這樣生存,背後有龐大的知識背景形成關聯。臺灣小小一個島,卻擁有七、八百種蕨類,科別非常多,佔全球蕨類相當高的比例,只要認識臺灣的蕨類,去世界各地大概都看得懂。」
從照顧蕨類,學習蕨類,2022 年張善學開始以蕨類為主題創作油畫。
「看起來只是一些植物,但他們讓我藏很多話在裡面。」畫作可以很豐富很有敘事性,但那並不是張善學習慣的說話方式。問他怎麼看待自己現階段的創作?張善學說了一段完整如散文般、2024 年去日本橫濱黃金町駐村三個月的故事——住在私營鐵路旁從早上 5 點到晚上 12 點的震動聲、努力學習複雜的垃圾分類邏輯、如何當個自在但不失禮的外國人、在日本更豐富的美術社找材料、習慣跟台灣不太一樣的畫布——原本的計畫是在溫帶國家畫下當地的蕨類,他卻在新環境裡糾結了一個月,依然沒辦法創作。
「你問我現在的創作階段是什麼,我覺得對創作者來說,永遠都在摸索創作方式和方向,不斷學習、解決碰到的問題,每一張畫布都是新的挑戰。」創作於他不是依循主題起筆作畫,更像是銜接、調適自己的過程與結果,每一次探險和研究,每一次面對的不適應,「一樣的調和油、一樣的筆、一樣的畫布,畫畫都一樣,你有一個形體,把要畫的東西和筆觸放進去。有些人選擇抽象,有些人選擇畫人或其他主題,其實都可以,但唯有去適應那個環境,才會突然看到自己想要做的東西。」
他的最新個展《避風島》即將在台北双方藝廊開展,如同蕨類已經存在已經好幾億年、持續演變、多樣化生長,「我這幾年收集這些植物的陽台也如同一個避難所,無論他們來自哪裡,能在我的陽台上活下來的都是機緣,可以說我在三樓公寓的陽台也是一個都市中的『避風島』。」張善學寫道。
展出作品有早期的植物群像、以他最喜歡的「槲蕨」為主角的新作、尋找蕨類途中的大屯山山景,還有五幅將都市裡常見的鳳尾蕨、鐵線蕨、海金沙、腎蕨,放在狹長的畫布尺寸中,莖葉線條悠長蔓延,如山水在留白中滋長,夾縫中求生存也能優雅高級的呈現。
「那很像我在創作這條路上,伸展,枯萎,順勢而為,沿著自己的軌跡,最終長成的樣子。」
《避風島 Shelter Island》●展覽日期:2026.8.15~9.26
●展覽地點:双方藝廊(臺北市中山區成功里北安路770巷30號)
◎責任編輯:胡士恩、顏采葳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64「觀看是另一種生長」回看是為了在熟悉中察覺異樣,身體失去原有秩序,創作偏離預想方向,依然能夠直視、拉近、翻新自己。本期專訪藝術家張善學,紀錄廖昀靖、廖瞇與張曉晴的談話,邀請香港作家畢明從影視作品談論回望與自我修理,借畢明的話——最難不是成為自己,是對著不同版本的自己說:這個人,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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