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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164|寫作回應突發的傷——《奶油色與石頭》廖昀靖╳廖瞇╳張曉晴

2026/08/20 文字整理/胡士恩

還未進入盛夏的七月,廖昀靖、廖瞇與張曉晴在非書店談《奶油色與石頭》。

原本只是一封獨立出版作者寫給書店詢問寄賣的信件,在閱讀後的好奇心驅使之下,

延伸為一場從不同生活經驗出發,談論創作如何在疑惑中回應自己、持續生長的對話。

《奶油色與石頭》由版畫家 XINs 與雕塑家身體山島創作雙封面。圖片提供/廖昀靖
《奶油色與石頭》由版畫家 XINs 與雕塑家身體山島創作雙封面。圖片提供/廖昀靖

廖昀靖(下稱昀靖)● 2019 年 10 月,我一覺醒來發生突發性聽障,單耳幾乎失去聽力。我很快求診住院接受各種的療程。七天後,狀況沒有改變。主治醫師是一個直接的人,他很明確告訴我,以他的經驗,聽力不會恢復了,而且找不到原因。

離開療程後,我始終有個好奇: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單邊聽力下降,對我個人、我的人生到底帶來了什麼?另一方面,我感到有些兩難。聽力下降其實不妨礙我的正常生活,我很快回公司上班,只有在非常細微的相處裡別人才會察覺。

「所以,就這樣了嗎?」心裡的疑問成為書寫起點。

當時有個朋友特別打電話來,她跟我說,整件事情最核心的問題也許是——「你還想要聽見嗎?」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醫生說什麼,就做什麼,醫生沒有問我究竟想不想聽見。問題不斷往下延伸:如果我不想聽見,那是什麼意思?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其實有些事情不想聽見?甚至有沒有可能是我策動了身體,不要聽得那麼清楚?我想弄清楚,所以開始寫。每天上班前早起一點,想到什麼寫什麼。


內在的抵達

廖瞇● 這部作品最後是怎麼被完成的?我讀完作品後感覺這是「有距離的書寫」。明明寫的是自己的經驗,裡面卻出現很多不同角色,比如青蛙、羊和狐狸,一開始羊幫忙帶飯、洗衣服、做家務,狐狸則像巫師。你好像不斷把自己的某些部分轉換成角色,再透過它們跟自己對話。

昀靖● 書裡有兩條故事線:一條接近非虛構,另一條很明確是虛構。但這都是後來才意識到的事。一開始並不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寫,如果硬要回頭追究那個「沒有意識」裡到底藏著什麼,可能有一部分是膽小,也有一部分是逃避。廖瞇的提問讓我重新回想,什麼時候開始心裡出現這些角色。它們並不是被刻意創造出來的,我的價值觀和信念裡本來就相信人的內在會有不同的部分,協助我們運作、承受,處理一些事情。

在突發性聽障發生之前,同一年年初,我一人去北歐旅行,在阿姆斯特丹嘗試了心靈體驗,像是走進潛意識裡,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十歲的自己非常清楚地出現在面前,胖胖的、臉紅紅的、頭髮黏黏的。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話,帶著幾乎快哭出來的表情說:「你怎麼現在才來?」

我立刻就懂了。她一直都在那裡。

我們習慣把時間理解成是線性的,但在那次經驗裡,不同時間點的自己好像同時存在。甚至會覺得,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去找到更年老的自己,向她詢問一些事情。我開始相信人的內在或許本來就能這樣運作,只是平常未必知道怎麼抵達。


召喚禮物

廖瞇● 發生突發性聽障的時候,你有多害怕?之所以會這樣問,是因為書裡的寫法顯得「太有距離」了。讀比較明確的非虛構作品時,我們往往會把作者和作品疊得很近。這本書因為更接近故事,即使角色被上司責罵、覺得自己壞掉了、需要重新整理,讀者一方面會心疼,一方面又可能覺得:「這是一個被寫出來的故事。」

昀靖● 我當時很平靜地接受整個過程,住院那七天甚至過得滿開心的,特別去問有經驗的朋友該準備什麼,帶了舒服的衣服,小夾燈,帶了書和自己的枕頭,抱著旅行的心情走進病房。那是我第一次住院。那份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興奮,有種進入陌生世界、正在做田野調查的感覺。

要說完全不害怕當然也不是,只是那個害怕沒有很明確的形狀,不會突然巨大地出現,而是散落在生活裡一些很細小的時刻,到現在都還存在。比如失去單邊聽力之後,最明顯的改變是沒有辦法判斷聲音的方向。一個人在家時,某個地方突然有東西掉下來,有東西一直嗶嗶叫,常常不知道是哪裡,只能把所有可能逐一找出來檢查。

廖瞇● 書的最後你寫道,走過這一趟之後,慢慢得到一個答案:突發性聽障是自己召喚來的,變得可以坦然接受。裡面還有一段,你再次回診時,覺得原本像「冷冰冰石頭」的主治醫師,好像突然變成另一個人,比較有人性。

昀靖● 「醫生變好了」可能跟自己觀看外在世界的角度改變有關。面對醫病關係中比自己擁有更多權力的人,很容易理所當然地認為:既然你的權力比較大,能力比較高,理應做到某些事情,應該對我有所承諾。但後來才慢慢明白,醫生也有自己的認知、判斷和極限,而且他們能分配給每個人的時間真的非常少。這不是要怪醫生,而是那個系統確實如此。

第一次看醫生時,我幾乎把自己的康復權完全交出去,甚至連「好」與「不好」都交給醫生定義。第二次再回醫院做修補手術,我已經比較知道怎麼在這套規則裡生活,知道醫療體系有它的極限,醫生同樣在過自己的人生,反而因此看到更多東西:主治醫生平常都在做什麼?什麼時候休假?休假的時候又在做什麼?好像終於能把他當成一個完整的人,而不再只是「那個負責把我治好的人」。

攝影/林祐任
攝影/林祐任


無用之事

張曉晴(下稱曉晴)● 非書店開店時選的第一本書是《把自己作為方法》,我很喜歡從個人經驗出發,最後形成一套方法,再拿它去跟世界對話。可是來台灣這幾年,在創作和創業的過程裡,我感覺好像把自己徹底變成了工具。你怎麼看待自己和自己之間的關係?又怎麼看待「使用自己」這件事?

昀靖● 人要真正什麼都不做,其實很困難,因此靜坐和冥想才這麼難。我們更熟悉的是不斷行動。書寫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行動,只為了整理自己,沒有其他用途。

有些人的方法是跑步,有些人是編織,未必知道它最後要把自己帶去哪裡,也不會先想像付出時間和精力的回報,甚至根本沒有「回報」這個問題。於是慢慢有一個體會:也許恰恰是在做這些無用之事的時候,真正的自己才有機會從裡面長出來。

所有「有用」的行為背後,通常都有目標,也都有一個等待回應的對象;而那些目標和回應,很多時候來自別人或社會。只要外面還有人在等待、有需求存在,就很難百分之百屬於自己。

這本書之所以會從自由書寫變成「一本書」,最早是有出版社看到文字,主動提出出版、簽了合約。那份來自外界的肯定,帶來很大的安定感,讓人有繼續往前的力氣。

可是後來合作沒有繼續。那個轉折很像突發性聽障之後的第二趟旅行,也像另一場考驗:如果出版社同樣是一個威權角色,它先告訴我「你可以出版」,後來又告訴我「你不能出版」,這次要怎麼面對?

我還是花了一段時間受傷。今年決定獨立出版,其實也像在練習拿回主動權。

廖瞇● 《奶油色與石頭》這個書名,第一眼其實很難知道在說什麼。但從「羊」出現之後,很快就會理解,這本書會透過角色說故事。裡面有一段我也很喜歡:

每個人原本都有自己的顏色,可是時間久了,因為各種原因開始褪色,最後甚至變得透明。貓咪大人發現這個人沒有顏色了,就把他帶去重新補色。

那一段對色彩的比喻很好。顏色本身沒有好壞,並不是黑色就代表不好。黑色最後會變成黑洞,是因為這個人想要的事情很多,慾望混在一起,把周圍的人也吞進去;可是負責介紹顏色的人最後還是說,顏色本身沒有好壞。整本書好像也有一個相似的態度:很多事情其實沒有那麼簡單的好與壞之分。

昀靖● 最早的書稿是很多年前寫的,這幾年自己經歷了不少改變。重新去看五、六年前的素材會有點害羞,因為那個人當時想說的話,跟現在已經不完全一樣。中間最痛苦的一段,其實就是不斷和以前的書稿拉扯,想辦法把拉近現在的自己。

這幾年也做了很多自我探尋,比如上過薩提爾工作坊、催眠師培訓,每次都很想把後來得到的發現放進書裡。但如果真的很寫實地寫成:「我走進這間教室,發生了什麼⋯⋯」,我好像沒有辦法寫得那麼直接、用力,甚至那麼誠實;另一方面,也很害怕它最後只剩下某種純粹的「心靈」。


獨立出版

曉晴● 作為讀者,我不會拿起一本書之後,站在一個審查的位置問作者:「你是不是在消費疾病?」閱讀本身有我的自主性。我服務自己的需求,從裡面挑需要的素材,再組合成自己要的東西。從什麼時候開始,你會問自己「我是不是在消費自己的身體」?

昀靖● 「有用」也好,「是不是在消費自己」也好,都是意識到觀者和讀者存在之後才出現的問題,重新進入社會的「有用框架」:一本書到底應該提出什麼觀點?讀者看完有什麼感受?想帶給別人什麼?只要開始思考這些,問題自然就出現了。

至於消費疾病,寫作過程一直很害怕落入傳統的疾病敘事:我很可憐,我生病了,後來戰勝病魔,所以現在很棒;最後大家得出一個結論:生命就應該像我一樣努力。這種敘事抹除了很多無法「戰勝」的人,甚至也抹除了那些根本不想戰勝的人。我不希望書裡出現一條單一的康復敘事。

「消費疾病」真正變得尖銳,是開始宣傳之後。這場實驗的另一部分是賣書,終究還是得進入行銷的邏輯。最後還是決定把突發性聽障放在文案的最前面。老實說那個決定讓人不太舒服。不是害怕別人知道,而是「把這件事拿來吸引人」本身,有一點過意不去。

廖瞇● 那個「過意不去」是什麼?

昀靖● 不想那麼簡單地講這件事情,也很怕它因此被簡化。那個心情很像「作者正在跟行銷吵架」。行銷的理由完全可以理解,可是作者沒有辦法真正同意。

我很清楚自己的性格:服從、回應別人的指令,總是比單純為自己行動容易。決定獨立出版之後,刻意找很多人一起加入、請大家幫忙。那些協作有一部分像是在替自己建立約束:既然給了承諾,就必須把事情做完。獨立出版很像是一場實驗:當規則終於不是別人訂的,而是自己列出來,再看看身處其中到底覺得好不好玩。

身體山島作品《輕輕枕入雲中的右耳》。圖片提供/身體山島
身體山島作品《輕輕枕入雲中的右耳》。圖片提供/身體山島


奶油色的夢

曉晴● 《奶油色與石頭》的書名是怎麼來的?

昀靖● 兩條故事線、兩個不同的世界觀,是不是可以找能同時回應兩者的書名?於是很直覺地去找不同調性的東西,一個代表奇幻,一個代表寫實,最後才有了《奶油色與石頭》。有趣的是,我後來回去翻最早的書稿,發現它曾經還有另一個名字,叫《一盤奶油色的夢》。原來「奶油色」很早就存在,只是直到很後來才發現,它在心裡原來有這麼強烈的療癒象徵。

◎對談策劃:非書店

◎責任編輯:胡士恩、顏采葳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64「觀看是另一種生長」

回看是為了在熟悉中察覺異樣,身體失去原有秩序,創作偏離預想方向,依然能夠直視、拉近、翻新自己。本期專訪藝術家張善學,紀錄廖昀靖、廖瞇與張曉晴的談話,邀請香港作家畢明從影視作品談論回望與自我修理,借畢明的話——最難不是成為自己,是對著不同版本的自己說:這個人,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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