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64｜畢明／審視自己是為了解毒

2026/08/20 撰文／畢明

我們觀看自己和世界，問題從來是如何在審視鋼線上生還，自我修理。

你看過多少部電影或者電視劇，主角到臨終或是結局，後悔癌末期，恨自己活成了最終版本那個退貨莫及的人。

一生的當局者，落幕時化成一雙旁觀的冷眼，帶著刻薄的清醒，私密的熟悉，看穿自己體內每一個藏污納垢的暗角，認得所有脆弱難堪的赤裸，見證自己的生命慢鏡地融進一片模糊的灰燼中，如飛花老去。

偉大如《大國民》（Citizen Kane），叱吒風雲事業，氣蓋萬里山河，最後戀戀念念的，還是從他指縫中湮遠的玫瑰花蕾（rosebud），抓不住、留不低、回不去。

偉大的蓋茨比（The Great Gatsby），用另一種放蕩奢華腐敗浪漫，靡麗不歸地，差不多以自我毀滅來完成自己。

《浴血黑幫》（Peaky Blinders）的 Tommy Shelby，黑幫大哥用九年浴血了整整六季，來了一次史詩式自省（soul searching），又是一場自我救贖與摧毀。全世界都離不開奧德修斯的功課，問題是尋找和模塑自己的旅程，成長的百劫陣痛和到老的轉變，過程中有幾層地獄、天國和妖精。

旅程，從來是關於轉變，人生就是旅程，我們觀看和領悟的是途中風景。說到底，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取的那本難唸西經，征途多舛最後還可能取錯了東經。不怕筆劃寫錯，就怕終點去錯。

人總是在某些瞬間突然驚覺，自己正在以一種意想不到的姿態，活在當初覺得不可思議的歲月裡。這種自我審視，靈魂出竅，又深潛內觀，一邊從內部抽離，一邊向內部凝望，在許多影視作品中被雕刻得立體而剔透，就是柏拉圖說的：Know Thyself（認識你自己）。

也許很難——「如何成為想成為的自己」。

成熟（coming of age）這回事，從來不限青少年，是一生都沒停止過的試煉。

於是山下知子的《異國日記》難得，她把血跡斑斑的成長，化成舉重若輕乾淨無塵的內索，好溫柔，讓飄浮難定的驛動青春，也可以暢遊異國放心吃喝。

這日本動畫把細如粉的鹽撒在傷口中，撫摸神經如把脈，淡冷地對話是給成長內省的調味，把冷水淋入骨縫，來一場靜謐冷咧的人間清醒。

一場車禍，社交恐懼的小說家槙生，把父母雙亡無家可歸的外甥小朝領了回家。屋子本來是一個人的孤島，地上堆滿的雜物和稿紙，是她心安理得拒人千里成為自己的任性和憑證。家是我的，活用我的方式過。生活細節築成了人與人之間的邊界感，及創傷後的自我修復和養成。

所謂「異國」，重點是國界，別國之所以異，那是別人的世界、別人的情感，是世界的世界，與我無關，調轉亦然。有時自己成熟得太快、過慢、荒腔走板，也會在自己的國度流落異鄉。

槙生纖細地、毫不掩飾地，於獨處中查看創傷，靠傷勢療傷，用傷口明白自己：害怕親密是我，ok。小朝在她身邊、在悲傷的反撲中，一次次踉蹌的學會了人生在世，不是要如何學乖，是要如何「不妥協」，用近乎冷酷的誠實，剝棄成人世界徇眾要求的矯情。「我的悲傷只屬於我自己」，物理空間可以分享，私人情感寸土不讓。其他人，異國人。

太多次，在地球、在職場、在家庭、就算在情人懷抱，我們何曾沒有出現過異國時刻，走神，或被陌生突襲。

日本有所謂「鄙視鏈」，人人也有條「成長阻力鏈」：父母－自己－性格－朋友－社會－際遇－時代－自己。

全都妨礙我們成為想成為的自己。先認識和理解自己，都夠難，需要超越誠實的 X 光慧眼。認識，才能嘗試完成；但自己都會認錯人，過程中自己和世界不停改變，相互拉扯。認清鏈中敵友，在促進又阻撓我們成為自己的因素中，保持善良柔韌，異國之國慶。

英劇《邋遢女郎》（Fleabag）以血淋淋的黑色喜感，笨拙的敏感直視鏡頭，每次招牌式跟觀眾說話，都是自我對話的回音，不斷「打破第四面牆」，Fleabag 直航異國，肆無忌憚吐槽、調侃、聊色。那安全的自我空間，是她逃避現實的防禦機制。每當生活失控、內疚感襲來，她就用幽默和性愛將自己隔絕在痛苦之外。

劇集終章，她慢慢走遠再回頭轉身，對鏡頭揮了揮手，拒絕了觀眾，也向逃避說再見，那個轉身，不是百年的，是瀟灑的，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自我審視完成：她不再要用「移民異國」的戲謔來當作避難所，卻終於安於不安的現實，把那個國度，永遠留給她和唯一能進入她異國的神父，從此承擔真實人生的痛楚。（沒說過之後不准反悔）

經典的《廣告狂人》，天，那是另一種極致，用最不可一世的成就，包裝最徹底的自我逃避。我們回到六〇年代的美國，西裝楚楚的男主角 Don Draper，以煙圈與威士忌包擁著時代的虛無，示範了自我回看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勇氣，更需要承認自己破碎的餘裕。

才情狂傲的廣告人 Don，創造過無數消費主義的極樂美夢，但他真正的名字叫 Dick，妓女和酗酒漢之子、韓戰的逃兵，偷了真正的 Draper 身分活了半輩子。揮霍著過人的才華、過度的風流，無數個深夜他在辦公室裡，一邊用創意殺敵三千，一邊用自我否定內耗三百。

是劇痛的。鏡子裡的自己，怎看都像一個隨會露餡的醜陋騙局，於是不斷尋求肉體與物質的刺激，麻醉填補不了蝕心黑洞。

全劇最後一幕，他坐在嬉皮士的冥想營中，閉上雙眼，臉上緩緩露出一絲頓悟的微笑，那一刻，他終於不再跟自己的過去摔角。廣告狂人從來販賣幻覺，他用了半生才明白：你無法透過成為別人來拯救自己，你只能直視那個不堪、真實的自己。

Happiness is the smell of a new car, freedom from fear, and a billboard telling you that whatever you are doing is okay.

從《異國日記》的筆尖，《邋遢女郎》的鏡頭，到 Draper 的酒杯，自我細看都是一條漫長而孤獨的路。我們都是一邊笨拙地傷害別人，一邊對鏡子的自己失望，又一邊尋找著出路的凡人。

正如英國經典成長邪典劇《This Life》給我們的啟示，從 1996 年首播至今剛剛30周年，被譽為「raw, real and revolutionary」之作，那 DVD 盒組在我家總發著聖光。已在神壇被供奉的那群倫敦年輕律師，以煙霧混合酒精及混亂的聲線說狠話，他們合租單位，橫衝直撞，剝光自己直到骨頭，最終發現：成長從來不是學會如何正確地過日子，是終於有勇氣承認自己的亂七八糟，並在杯盤狼藉過後，輕聲對自己說：「沒關係，我們繼續往前走」。

2026 年，這劇依然是一面鏡子，無比精準地照出了二十多歲年輕人集體的焦慮、幻滅與無處安放的渴望。

我們觀看自己和世界，那種目光鋒利封喉，但不放過自己，還須放過自己。問題從來是如何在審視鋼線上生還，自我修理。前面是紅塵，後面是萬丈深淵。

別認錯自我沉溺是喜歡自己，我視為一種軟弱。我決定成長到老，童心至白頭。

人，真的有很多種。成為最佳版本的自己吧，all others are taken anyway。

最難不是掃瞄自己、甚至不是成為自己，是在不同階段，可對著不同版本的自己說：這個人，可以。

◎責任編輯：胡士恩、顏采葳

畢明

香港作家。身兼廣告人、影評人、酒評家、導演等身分。常存饑餓，享受愚蠢，喜歡戲弄失敗，或被它玩弄，一直堅持離開舒適圈，做個不折舊、變得更好的人。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64「觀看是另一種生長」
回看是為了在熟悉中察覺異樣，身體失去原有秩序，創作偏離預想方向，依然能夠直視、拉近、翻新自己。本期專訪藝術家張善學，紀錄廖昀靖、廖瞇與張曉晴的談話，邀請香港作家畢明從影視作品談論回望與自我修理，借畢明的話——最難不是成為自己，是對著不同版本的自己說：這個人，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