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65｜多看幾眼——這個人為什麼這樣看世界？專訪線上圖庫「diag 對視點」莊玉琳╳潘怡帆

2026/08/28 採訪、文字整理／胡士恩

可能需要花上一點時間，你才能比較明白「diag 對視點」的全貌，他們打著商用攝影圖庫的名號，又費盡心思策劃作者在影像中的存在，輸入關鍵字搜尋你要的照片，你想過、沒想過的台灣攝影，這裡可能看得到。

「對視點」在 2024 年正式上線，請談談它的成立背景，以及它在恆成紙業跨入藝術與文化領域的過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莊玉琳（下簡稱莊莊）● 攝影圖庫計畫最早從 2022 年開始。我們從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出發：做企劃或有其他視覺需求時，會到常見的商業圖庫尋找照片素材，但搜尋「台灣」，出現的幾乎都是典型符號，例如夜市、廟、天燈、101，或觀光式的城市風景。這當然也是台灣的一部分，但對真正生活在這裡的我們來說，反而覺得有一段距離。一開始的想法很簡單：

有沒有可能，我們平常所看到的台灣，也能成為可以被授權使用的商業影像？

對視點某種程度上延續了恆成紙業這幾年一直在做的事情。紙本來就處在設計、印刷、攝影、出版、展覽等領域的交會處，我們也因為工作的關係，有機會長期接觸不同領域的創作者與工作者，多少理解彼此的工作方式與需求。對視點和攝影創作者之間，不是一次性的合作，我們盡可能持續協作，把原本點狀的關係慢慢連結起來。

圖庫正式上線前，你們做了哪些準備？其中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

莊莊● 我們不是圖庫公司出身，除了研究國內外圖庫的運作方式，也要重新理解授權、影像使用範圍、價格、網站搜尋、分類、關鍵字，甚至照片上架之後，使用者要怎麼找到它⋯⋯這些規格與規範雖然繁瑣，但都有辦法一步一步解決，真正困難的是建立一套對影像的判斷。

另一個難題是，我們一方面希望它是能被設計師、編輯、品牌實際使用的商業圖庫；但又不希望因為追求好用，最後留下來的都是制式、容易被預期的圖庫影像。我們一直在找中間平衡的位置：怎麼選攝影師、怎麼選照片、怎麼分類，以及哪些影像乍看沒有那麼商業，卻值得留下來。這套判斷到現在也還沒有完全固定。

對視點自述為「非典型的線上圖庫」，莊莊與團隊挑選影像作品時最在意什麼？營運至今，挑選原則和經營策略是否有所改變？

莊莊● 我們最在意的是攝影師本身有沒有明確的觀看方式。營運之後，我們也開始意識到另一個問題：有些照片作者性很強、辨識度很高，但對一般使用者來說，反而不容易想像可以怎麼使用。對視點的影像授權雖然可以被編輯、重製等，但實際使用時，大部分使用者仍會原封不動地使用，很少重新組合或詮釋。所以現階段調整的不完全是挑選照片的標準，而是如何在作者觀點與使用性之間建立連結，這也是我們至今仍在摸索的事情。

《現象図鑑》是對視點延伸出的企劃，相較於圖庫收錄既有影像，它更主動地提出題目、邀請攝影師創作。你們當初為什麼想做這件事？

莊莊● 當初找怡帆一起做《現象図鑑》，是希望除了收錄攝影師既有的作品，也能由對視點主動發起影像企劃，產生新的作品。題目會由我們一起討論，可能來自對日常或社會現象的觀察，也可能是某段時間大家共同在意的事情。它不是因為圖庫缺少某一類照片，才去設定題目；反而是先有我們想看的現象，再看看攝影師會怎麼理解、怎麼回應它。

潘怡帆（下稱怡帆）● 我在藝文和內容產業工作十多年，擔任過編輯，也做了十幾年的接案攝影師，我同時站過發案者和接案者的位置，因此我很清楚很多攝影師的痛點。攝影往往是製作鏈最後負責提供圖片的人，照片怎麼裁、怎麼編排、怎麼使用，往往很少有機會自己決定。《現象図鑑》的製作流程都在支持這件事。每次製作期我會抓三到五個月，從提案、採集、試錯，到選片會議、撰稿，都是試圖把攝影師從單純拍照的執行者推回「作者」的位置。

攝影師交出毛片後，我會在選片會議上提出篩選建議和編排觀點，但這個選擇可以被攝影師挑戰。我很期待攝影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他更想留下某一張、為什麼這樣的排序對他比較重要？那個過程不只是讓我們理解攝影師，有時也在幫助攝影師重新理解自己的照片。

《現象図鑑》保留了鮮明的作者視角，你們如何兼顧商業需求，同時讓《現象図鑑》帶來更多開放與可能性？

莊莊● 我們不太希望《現象図鑑》一開始就背著「這些照片之後到底好不好賣」這件事。如果圖庫永遠只回應既有需求，很難長出新的東西。《現象図鑑》像是在幫對視點把邊界往外推一點，讓一些原本還沒有被想到，甚至還不知道該怎麼搜尋的影像先出現。

怡帆● 與其讓商業考量成為企劃時的囿限，我比較在意議題有沒有可能引起更好的迴響。我們在內部會議時會先列出自己有感覺的詞語、或正在被討論的現象，再去找一個比較能讓人進入，也比較能被影像化的切角。

以〈湊合之家〉為例，內部一開始討論的是透過照片來反映新青安政策。但政策本身不容易被拍攝，因此我們轉換角度，去看台灣的房子為什麼常常充滿拼拼湊湊的痕跡，以及年輕人怎麼在裡面縫補自己的生活。這時候它就不再只是政策議題，而變成很多人都有共鳴的生活經驗。

社群上有一些相對討喜的照片，視覺刺激很直接，很快就能得到注意力和回饋，或許可稱為「多巴胺照片」吧。它提供即時的視覺獎賞，但下一個刺激出現之後，也很容易被取代。所以我更喜歡那些第一眼不一定最漂亮，甚至需要多看幾次，但背後有鮮明世界觀的作品。這種照片不只是讓你當下覺得「好看」，而是看完之後還會想知道：這個人為什麼這樣看世界？對我來說，這才是《現象図鑑》比較希望留下來的東西。

對視點強調「以台灣影像為本」。你們如何理解「台灣影像」？

莊莊● 台灣影像是長時間生活在這裡之後形成的觀看。混雜、吸收與轉譯是很有意思的部分。我們也不希望對視點再去建立另一套「什麼才是真正的台灣」，而是希望它可以容納很多不同的人，從各自的生活經驗出發去看這個地方。

怡帆● 在台灣拍攝的影像，就是台灣影像。譬如汪正翔的《美國夢在台灣》、黃冠傑的《Welcome to Americano》都在台灣拍攝，卻也都刻意拍出了宛如美國的風景。雖然不是典型「很台」的影像，但這兩組作品卻呈現出台灣人對美國的某種嚮往，而這樣的現象本身也是一件很台灣的事情。

進入 AI 時代，怡帆怎麼看待「攝影發表」的重量？

怡帆● AI 讓製造影像的門檻變低，不一定是壞事。有些人很有想法，卻沒有攝影技術，現在透過 AI 反而有機會把腦中的東西實現出來。但另一方面，AI 也讓我們開始失去對影像的信任。以前看到一張照片，我們可能先被它打動；現在第一個反應卻可能是：「這是真的，還是 AI？」當我們必須先確認真假，才允許自己被影像打動，其實已經錯過了那個直接受到觸動的瞬間。

《天空之城》的男主角巴魯之所以相信天空之城拉普達的存在，並且一心想找到這個地方，就是因為他父親拍下了拉普達的照片。我很喜歡這段敘事，因為攝影替渺小人類對抗時間和空間，證明「這個東西曾經存在」。但當一切都能被 AI 輕易製造，照片原本具有的證明作用也開始動搖。底片攝影曾經是數位時代的鄉愁，未來，真正透過相機拍下的照片，或許也會成為 AI 時代的感性。因為它曾經讓我們相信：這個世界真的有人看見過，這件事情真的發生過。這也是我現在覺得「攝影發表」最有重量的地方。

diag 對視點

以台灣影像為本的商用圖像資料庫，提供完整圖像授權與友善的使用介面，讓照片與內容生產者發生對話，並透過商業模式的確立，促使攝影藝術與商業應用接軌，為這些再地道不過的影像展開寬廣的使用切角。

莊玉琳

恆成紙業行銷經理，負責品牌行銷與專案企劃，並參攝影、出版、展覽等合作計畫。

潘怡帆

台大中文系學士、倫敦藝術大學攝影碩士。曾任媒體藝術指導，現職攝影與品牌內容企劃。認為火山和家中的狗狗是世界上最迷人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