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 167｜專訪藝術家江賢二：一個發現美的普通人

2026/09/29 採訪、文字整理／胡士恩

車子行駛在台 11 線海岸公路上，江賢二藝術園區的夥伴聽聞我從機場開車前往，特別留下訊息：「慢慢來，更能進入老師的心境。」抵達之後，我隨著另一位美術館夥伴導覽，慢步在園區的五座建築物之間，她告訴我：「你來的時間正好，禮拜二是休館日，日常的維護作業可能會有一點打擾（觀看），但這就是老師生活在這裡的日常。」

江賢二藝術園區的最新展覽《畫布以外——江賢二的藝術》於 9 月 18 日開展。我還沒開口提問，還未見到老師，眼前的人事物帶來的細微感受，似乎已經開始回應。

老師脫下帽子，摸摸頭頂前端的凹痕：「這裡被醫生開了一個洞，以前習慣綁的馬尾也被剪掉了。」今年四月，江賢二因為疲勞中風倒下，所幸及時被發現，經歷手術和復健，兩個月後重新開始工作，繼續完成畫作的排列和裝裱，用紙膠帶和報紙即興表達，也完成第一次的影像作品，呈現這段日子生命的體悟。

這篇文字對談，試圖留下與江賢二談話的實景感，比起刊物採訪藝術家，它更接近只是人與人面對著，坐在夏天尾聲的金樽海邊，聊聊近況。本期封面作品為江賢二畫作《生生不息，26-25》，老師的溫柔微笑依舊，藝術就在畫布以外，眼睛所及的任何地方。

胡士恩（下稱胡）● 你很早就不把畫布視為創作的邊界，這個想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江賢二（下稱江）● 我在紐約第一次個展時（1975 年，拉瑪尼亞藝廊），心就不只在平面繪畫上。路上撿到什麼東西，比如彈簧、鐵絲，就會裝在畫布的邊角上。雖然那時候還不成熟，也沒有幾張真正滿意的作品，但創作的大方向是明白的。

胡● 五十年後，「畫布之外」成為展名，它要表達的意涵有什麼不同嗎？

江● 是一種更廣闊的範圍，所有的「之外」都是藝術，有物質層面的，也包括精神性——做人、做藝術，你的大目標是什麼？——年輕時只希望眼前這一張要畫得圓滿、很拼命，現在比較知道那對藝術家來說是小問題，比起畫布表面的東西，當藝術家還有更大的意義在裡面。

我畫畫很少用腦筋去計畫，大部分是用心。抱歉，我工作六、七十年了，可以講這種話了，以前不敢，也比較沒有信心講。我希望每個人來看作品，都能感受到畫布表面以外的東西。

人類的進步來自想像力。我記得有一部電影叫《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裡面都是人類當時的想像，想像未來、對科技有幻想。現在回頭看，一件一件，幾乎都應驗了。

胡● 你年輕時想像的未來是什麼樣子？

江● 大部分時間只是拼命做眼前的事。每個人不一定都一樣，可能因為個性吧，我算是比較喜歡冒險的人，喜歡突破。三十年前從紐約搬回台灣，沒什麼朋友，常常去廟裡，把得到的靈感畫成《百年廟》系列，在誠品藝廊展出，受到藝術界和藏家的肯定，這麼畫了七、八年，開始覺得有一點無聊，我不會因為別人拍手就一直畫一樣的東西，也曾經想過如果接下來的畫作不成功，或我自己不滿意，就該停筆了。

那時候，我大女兒住在洛杉磯帕沙第納附近一個叫銀湖（Silver Lake）的地方，附近有一座蓄水池，幾次深夜睡不著，我會上屋頂看向它。有一次從美國探望女兒回來，在畫室畫出了《銀湖》，我記得自己坐在畫室好幾天，講不出話來，一直看著那幅畫，心裡非常激動。《銀湖》跟《百年廟》的形式和畫法技巧完全不同，但精神上的表達是一樣的。

胡● 《銀湖》是在哪裡完成的？

江● 關渡。

胡● 你在台北多次搬遷畫室。對你而言，「移動」是一種怎樣的狀態？

江● 搬到新的地方，會帶給一個人新的感受，新的想像與視野，它會刺激你。我跟我女朋友（江賢二對太太的稱呼）很喜歡搬家，在紐約三十年，最少搬了二十幾次，平均一年半搬一次家。

胡● 那時候是不是已經有了孩子？

江● 對，她們也跟著我們這樣搬。現在回想起來，我們不怎麼像所謂正常的家庭，我跟女兒像朋友一樣。現在她們都長大了，小女兒住在里斯本，我有一個孫子。但是我跟女朋友的共識是：不要去吵人家，她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計畫，怎麼教育自己的小孩。生命到底還是她們自己的。

回台灣後，最早的畫室在吉林路，後來搬到行天宮附近，關渡，最後去林口，搬了四、五次，直到 2006 年在台東買下一塊小地，住到現在。其實買地的兩年前，我們就常常來台東，我跟女朋友都喜歡海邊，有時候清晨四、五點起來，「要不要去海邊看看？」我們就開車，沒有任何的計劃，走北宜公路經過宜蘭、花蓮，開到台東。

那時候東部的民宿不多，通常抵達時間是下午四、五點，有一點累了，路邊看到好像可以住宿的旅館，我就會進去看一下，看了幾間，每次出來都搖搖頭，好像不太行，我們兩個就半夜再慢慢開回台北。

搬家對我們來講一點都不覺得是壓力，但好壞很難講。

胡● 這次展出的部分作品，也和你一起走過了生病前後這段歷程？

江● 四月的時候，我意外中風倒下，那時候幾乎要跟大家說掰掰了。還好老天幫忙，要我再受一點苦，跟大家加油一下。

《生生不息 26》是去年完成的，生病後才排列、裝裱。五月初從醫院回來，月底慢慢開始工作，旁邊的裝置作品《畫布之外》和《晨讀／紐約時報》系列，還有《藝術可以淨化人心 26-01》、《藝術可以淨化人心 26-02》都是病後的創作。

復健那段期間，很多時候只能躺在床上，看著每一天不同時刻的窗景：雲、海、風吹過，還有植物和蝴蝶，我用手機把眼睛看見的拍下來，製作成第一件錄像作品《窗》。

胡● 《爵士／金樽》系列使用不同於過去的媒材。這個轉變從何而來？

江● 《爵士／金樽》用的是麥克筆。那陣子藝術園區還在蓋。原住民師傅對木頭、水泥、鐵這些材料的感知很厲害。二十幾年前蓋住家的時候，常會跟我說：「老師，這樣比較漂亮嘛。」我當然不是用「怎樣才比較漂亮」的方式跟他們討論，後來彼此慢慢有了默契，可能也覺得我的想法有道理。到蓋園區時，有需要討論的地方，師傅就會進畫室來找我。

可是畫大張的油畫不能隨便被打斷，所以我想到用最容易乾的紙和麥克筆。就算離開半個鐘頭，回來一樣可以繼續做，慢慢也就變成了一系列的創作。

胡● 你稱之為「爵士」，似乎有很當下的、即興的狀態在裡面。

江● 跟我當時的心情也很有關係。我以前工作通常一大早就聽古典樂，現在年紀大了，也聽爵士，這兩個禮拜則在聽法國香頌。我現在的身體，畫大畫的可能性不大了，所以才會有《晨讀／紐約時報》系列。平常工作的時間很寶貴，很難花一個鐘頭把報紙看完，我差不多只花五、十分鐘看一下標題，就先收起來。你仔細看作品裡報紙的內容，很多是這幾年我關注的世界變化，像是烏俄戰爭、歐洲熱浪，當然也有我感興趣的藝術和專欄。

胡● 《晨讀／紐約時報》你用了報紙、紙膠帶，和其他複合媒材，也像另一種即興。

江● 《紐約時報》雖然是很傳統的報紙，但他們編排的角度、內容和品質都很好，我一直保持著這個閱讀習慣，也很喜歡這系列作品。

胡● 麥克筆、紙膠帶、報紙，媒材的使用越來越輕盈。

江● 我本來就不是喜歡背著畫布到外面寫生，畫海、畫雲、畫樹的人。這兩三年，尤其生病後有很多體悟。我發現紙膠帶對我來講很輕鬆、很簡潔，在樓上畫室創作，跟實際展出空間的呈現又會不太一樣。紙膠帶也會受潮，隨著時間捲曲、掉落。

眼前這件《畫布之外》裡面有文字，你仔細看，它們有影子，也有光影的線條，隨著室內空調的氣流擺動。園區中另一座建築「承翰館」，表面的耐候鋼因為氧化變色，看起來有一點髒髒的，但我刻意讓文字浮出平面，大約七、八公分，是另一種「輕」的方式。

也許是年紀到了，輕盈對我來講是很自然的。年輕時的畫作雖然多是灰色、暗色、比較濃郁的，但我盡量讓色彩不要混在一起，讓作品看起來很純、很透明。

胡● 遷居台東之前，你長時間封窗作畫。對你而言，封閉與輕盈可以同時存在嗎？

江● 因為那時候比較沒有信心，不想面對外面的光線，封窗最大的道理是——這樣我才可以從自己心裡找到東西，不受外界影響。

胡● 你的畫作幾乎是系列名，用年份和數字編號，沒有很複雜的名字。

江● 我這個人比較單純，也沒有那個耐性。以前不太敢面對記者問我問題。現在到了人生後面的階段，一切都可以聊，整個人、整個精神都可以談。那一天策展人王嘉驥來園區對談，他說：「江先生現在講什麼是藝術，那就是藝術。」我當然不可能這麼厲害，但我希望自己看到什麼，都能把它變成藝術。

胡● 除了作畫，你也親身參與許多事情。你如何與自己的身體相處？

江● 有一次女朋友拿了一本英國出版、跟《牛津字典》一樣厚的書，裡面寫 365 天裡，每一天出生的人，大概會是什麼樣的個性。她說：「你就是每天一大早起床，拿個掃把到處掃地的人。」那真是我的個性。

我五點起床喝咖啡、聽音樂，會因為好奇去聽 Lady Gaga，然後就開始工作。即使生病躺在病床上也一樣，用手機拍影片，那也是工作啊。人家都說退休要去旅遊，我不可能。我到一個地方，比如德國或巴黎，如果在那邊待下來卻不能工作，我一定會離開。

胡● 這輩子都沒想過要偷懶嗎？

江● 我不知道什麼叫偷懶，最近可能有吧，因為生病躺著比較久一點（笑）。

胡● 一般人每天睜開眼睛就接收各種視覺資訊和刺激，你怎麼看繪畫在此刻、在未來的力量？

江● 全世界都一樣，順其自然。現在很多人，就像網紅，二十秒也好、一分鐘也好，就是要吸引你的注意，點讚越多，收入越高。這不一定是壞事。全世界的美術館，不管紐約的 MoMA、巴黎的龐畢度中心，大家都使出渾身解數，想開拓新的觀者。

前陣子人們談論斜槓，現在想的是怎麼破圈，斜槓跟破圈其實不太一樣。全世界正在慢慢變小，到處都是競爭，這是正常的。我說正常，不是覺得「好」，而是這就是世界的現況。

人會越來越明白，很多事情都是命運（fate）。我說的順其自然是——哪一天你的孩子說想看電影，你一定要停下來帶他去，好好享受兩個鐘頭；你媽媽生病了，再遠也要跑回去看看她。藝術很重要，但比起這些事，藝術其實又沒那麼重要。好的藝術品，是要你把這些生命經驗都合起來感受。

胡● 你會想去跟年輕的江賢二說嗎，他會聽嗎？

江● 沒辦法。如果重新來過一次，我還是會非常投入在畫作裡。年輕藝術家都有自己堅持的地方。我是因為活到 80 多歲，才有今天這些想法，維持內心的大方向，不去追求更多的金錢和名利，我很幸運。

江賢二藝術園區勤誠館展廳一景作品《生生不息》系列與《晨讀／紐約時報》系列。圖片提供 ©江賢二藝術文化基金會

胡● 你說《銀湖》系列是自己非常滿意的作品，那個「對，這是我要的」是怎麼浮現的？

江● 我曾經接受催眠，做了前世今生的夢境，看見自己身穿藍袍，像一個傳教士。《銀湖》的視角也像站在某個高處，讓我感覺人類非常渺小，帶著一種崇高感。就好比你聽馬勒、韓德爾的《彌賽亞》，或貝多芬第 9 號交響曲，也會有相似的感受，心中產生敬畏。我畫出來的時候，心裡就是那種感覺。

胡● 感覺自己「畫不出來了」，其實也佔據了你生命中很長一段時間？

江● 我很長一段時間都很認真看待繪畫，每一張畫布裡都有四、五張畫。畫《百年廟》的時候，不滿意就蓋掉，改到自己覺得可以為止；但《銀湖》不行，白色顏料加了很大比例的調和油，擺在地上輕晃，創作中包含了一種偶然的效果。畢卡索曾說過類似的話，藝術家不一定要從無到有創造美，去「發現」美也很重要。

胡● 去年三月，藝術園區正式開幕，這段時間你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江● 每天一早起來，一個人走路，慢慢繞園區一圈。我好像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真的很幸福。這裡有建築、有自然，也有我們的夥伴。你知道園區裡有很多陽傘嗎？台東的夏天很熱，年輕夥伴會幫人撐傘，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陪著他們慢慢走。就像我經常講的，做人比做藝術更重要。

胡● 經歷休養復健，看待生死有什麼變化嗎？

江● 沒有。生是這樣，死也是這樣。一樣順其自然。

我年輕的時候太用力了，以為藝術就是自己的全部，現在我只想抽離，當一個「普通人」去做藝術。藝術對現在的我來講，不是很難的事情，它留下並延續兩件事：善與美。

《畫布之外——江賢二的藝術》展覽資訊

●地點｜江賢二藝術園區（959臺東縣東河鄉132-2號）
●時間｜2026 年 9 月 18 日（五）起｜週三至週一 10:00 - 17:00（最晚入園16:30）
●建議於參觀前一日透過江賢二藝術園區售票系統完成線上預約購票

後記

訪談結束，跟老師聊起最近使用 AI 的心得。他每天跟 AI 對話，像另一位助理，大量的交談和資料討論，感覺 AI 非常了解自己，女朋友都叮嚀：「你不要讓他騙了。」江賢二知道 AI 會討好、不斷給出答案，於是我們聊起創作過程中，必然經歷的試錯、反覆試錯，會不會其實才是最終完成時刻的快樂來源。老師補充說：「你的訪題裡面沒有問我對『perfect』的看法，這點其實很重要。」近幾年他刻意讓創作留存著不完美，「甚至有一點點 damage。」臉上淡淡地笑。

年輕的時候想得太用力，一心追求畫作的 perfect。這幾年，我反而會故意保留不完美的瑕疵，甚至有一點點 damage。

江賢二

1942 年生，台中人。早期畫作主要使用灰黑色調，強調顏料的層次感與質感，反映對藝術的極致追求，旅居巴黎、紐約 30 載。2008 年遷居台東金樽，大自然及海邊明媚的光線促使他探索並找到與色彩之間最適意的對應方式。他的平面繪畫始終有意識地突破畫框限制，追求向外延伸的無限空間感，將個人工作室擴建為江賢二藝術園區，並於 2025 年正式對外開放。

◎責任編輯：胡士恩、顏采葳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67「藝術在畫布之外江賢二」

本期《500輯》走訪台東與藝術家江賢二對話，比起刊物採訪藝術家，更想呈現出人與人面對著，坐在夏天尾聲的金樽海邊，自在地聊聊近況。封面作品為江賢二畫作《生生不息，26-25》，他的溫柔微笑依舊，藝術就在畫布以外，眼睛所及的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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