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欽拍《大海浮夢》 以鏡頭進入夏曼．藍波安的深海書寫

夏曼. 藍波安穿好潛水裝備，翻身下水，遁入幽藍深海，執著魚槍，展開今日的追尋。新朋友周文欽憑著多年拍攝海洋生態的習慣，找出隨身帶著的攝影機，也跟著下海，捕捉海洋作家如水中蛟龍的身影。

某個午后的船上一景，促成紀錄片《大海浮夢》，也成為影片中點題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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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意間展開的機緣

《大海浮夢》是目宿媒體「他們在島嶼寫作」作家紀錄片系列之一，主角是達悟族作家夏曼. 藍波安（Syaman Rapongan），是台灣首部以海洋文學作家為主題的紀錄長片，由周文欽執導，團隊歷時三年上山下海拍攝，紀錄夏曼與兒子長達517天潛水、伐木、造舟與出海的壯闊旅程。本片將於2026年1月9日全台上映。

「那個水中的畫面，我親自下水拍的。」周文欽是專業水下攝影師與導演，某次在朋友的船上認識了夏曼，作家潛水打魚，他也下水拍了一段，回家後順手剪成影片，夏曼看了很喜歡。

認識之後，夏曼透露了已在心中準備三年的父子造舟計畫，因為這是兒子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件事，他請周文欽幫忙記錄下來。周文欽接下任務，開始跟著上山拍伐木、下山拍造舟，一年多以後，獲得目宿媒體創辦人童子賢支持，成為島嶼寫作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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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計畫變大了。

周文欽說，本來只是記錄夏曼父子造船，涉及達悟文化，現在要講一位作家的生命故事，於是重新理出三個軸線：造舟，從第一天拍到第517天下水典禮，再跟著出海捕魚；作家，夏曼在2019年開始拍攝後的期間出了三、四本書，很高密度的寫作，以及他與兒子之間的故事；以及最後，達悟傳統文化的傳承。

周文欽的首要工作，就是大量閱讀，以前可以輕鬆閱讀夏曼的文學，現在既然要把它轉換成影片，就要認真了。團隊組成讀書會，再請專家帶領一本本研讀，真正進入夏曼. 藍波安的文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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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障礙說故事

要有作家的故事、父子情與造舟，還要有達悟文化，個個都不簡單，周文欽遇到的第一個難題卻是交通：「去蘭嶼比去東京還遠。」往蘭嶼拍攝的四年間，團隊上島十多次，最多花了四天才從台北抵達蘭嶼，東北季風盛行的季節更難，小飛機晃晃悠悠更令人膽寒，開拍後遇上疫情封島，倉惶撤離，也是困擾。

第二層困難，周文欽指出，是「理解文化的落差，尤其是漢人跟達悟人之間的愛恨糾葛」，如說好的魚罐頭加工廠變成核廢料儲存場、拿不銹鋼銀帽去換達悟族真正的銀帽等等。第三層是理解夏曼的文學與其背後想傳達的主體意識。

鏡頭裡，夏曼看來嚴肅沈默，不過周文欽觀察到：「老師非常有個性，我要會觀察他每天的狀況適不適合現在去拍攝。」作家的狀態變化一如一般人，也就是工作（寫作）的壓力、生活的壓力，畢竟「非暢銷的純文學作家」要在物價偏高的離島生活，也不容易。

怎麼觀察呢？周文欽笑說：「我之前長期在拍生態記錄片，所以我最大的優點是耐心。」他可以泡在水裡等一個月，就為了拍櫻花勾吻龜產卵，自然也可以耐心地等到拍攝作家的最佳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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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夏曼做夢。

周文欽與作家熟絡之後，獲得了自由接近書房的殊榮，他隨時可以去，不用打招呼，夏曼做他的事，導演拍他的片，拍完點個頭就走。周文欽早就掌握了作家的作息，都是白天上山下海忙耕作、造舟，晚飯後小睡，午夜起來寫作至凌晨。

有一日，周文欽想拍作家寅夜奮力寫作的模樣，半夜兩點多自己帶著攝影機摸到書房，卻驚訝地發現夏曼睡著了，「他眼球動得很快，就是在做夢。當下就覺得，哇太好了，大海浮夢嘛，他夢到什麼？」那一段後來處理成作家在夢境中進入遠古，有飛魚、有星空。

其實後來又拍到幾次作家睡著的畫面，不過後來都拿掉了，因為閉眼睡著的畫面會令人聯想到死亡，而死亡是一種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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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到的那一滴淚

周文欽做為導演，最感動的一刻是影片裡那一幕，父子船完成，下水，在灘頭上的夏曼靜靜看著，然後，有歲月刻痕的臉龐綴著一滴淚。

周文欽是以長焦鏡頭捕捉到這一幕，「夏曼的壓力釋放了，當年承諾父親要把造舟技藝傳承給兒子也做到了。」其實夏曼那時有一段感言的，最後導演決定以一滴淚代替千言萬語。

周文欽懂得夏曼的感慨。因為夏曼的兒子藍波安32歲，全蘭嶼同輩中有造舟經驗的人不超過五人，但那是現實所迫，造舟所需時間、體力非上班族可以負擔，這也是很多原住民文化或傳統文化在傳承上面臨的問題。

夏曼父子都是30多歲從北部回到蘭嶼，兒子重新從父親那裡學習自己的文化，周文欽也透過鏡頭跟著理解達悟的文化，「台灣離蘭嶼不很遠，但老師常講，我們是生活在不同的星球，他的世界跟我們是不一樣的。」

周文欽指出，夏曼是經歷過「原初」的年代，沒有電、沒有現代化設施，一路到現在快70歲了，生活離不開文明，寫作離不開Mac，鎮日滑手機，「你叫老師不要騎摩托車、不要用電腦，他會說，你神經病啊。」

夏曼是經歷最劇烈變動的一代，而兒子出生時已經有了現代化的生活，這樣的文化衝擊與傳承，也被鏡頭記錄下來了。

還有如夏曼作品《老海人》主人翁洛馬比克，家與夏曼書房隔著一道簡單的籬笆，自然地穿梭在鏡頭前後，也被拍進本片中。周文欽說：「老師筆下的人物都是他生命經驗裡面聽到、看到的人，我可以拍到他小說裡的真實人物，讓讀者看到老海人本人，真的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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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力留下一些紀錄

周文欽自己是宜蘭海邊長大的孩子，工作也一直和海洋有關，但過去只看到台灣的海鮮文化，「直到拍了這部片，我重新去理解一個真正以海洋為主體文化的民族是如何跟海洋產生關係。」他看到蘭嶼的海洋文化，達悟人對飛魚的崇敬，那是一個民族的信仰。

只是時代在改變、且不可逆，《大海浮夢》跨越70年的影像就可以看到劇烈的落差。周文欽說：「我們雖然拍的是達悟族海洋文學家個人的生命故事，但更大的企圖是透過他，讓大家看到這個世界在前進的時候，還留有一點點東西，我們盡力去讓那一點點晚一點消失。我，一個紀錄片導演，想留下珍貴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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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這部作品時，周文欽並未把自己放在一個導演觀點的高度或位置上，反而是回到拍生態片的方式，就是觀察。他引用夏曼. 藍波安在《老海人》封面的一句話：「願你有大魚的靈魂。」在周文欽看來，夏曼就是浪人鰺。在達悟文化裡，能用魚槍打到浪人鰺、能釣到鬼頭刀、能網到飛魚，才是真正達悟男人。

身為導演，周文欽完成了這個涵蓋作家個人與種族文化的大企畫，期盼的是：「觀眾從影像去喜歡這位文學家，會起一個念頭，啊，我想去看看他的文章、我想去蘭嶼走一走，那我做這一部片的目的就達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