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藝術十年磨一劍文心藝所創辦人葉曉甄：我只想當快樂的藏家

2026/02/24 文／錢欽青、袁世珮

葉曉甄在文心藝所2022年的Nairy Baghramian個展。圖／文心藝術基金會提供

巴西當代藝術家Lucas Arruda在文心藝所展出24幅作品，規模僅次於他在奧塞美術館的36幅，吸引來自各國的藏家與藝術愛好者前往位於內湖大樓間的文心藝所。

這只是文心藝所創立滿六年的第22檔展覽，僅是創辦人葉曉甄跨入當代藝術領域的第十年，卻已成為台灣當代藝術圈的一股重要力量。但葉曉甄說：「我就是要做快樂的藏家。在我的藝術眼光和財務狀況的能力範圍內，把國外的好作品帶進台灣，這是我想做的。」

文心藝所2025年的Hiroshi Sugimoto個展。圖／文心藝術基金會提供

「看」出來的藝術感

文心建設總經理葉曉甄以理性立足於剛硬的建築業，將浪漫與感性留給藝術，2015年踏入當代藝術圈，2018年成立文心藝術基金會，2019年創辦文心藝所，在台灣還不太理解當代藝術的十年間，她收藝術品、辦展覽，打造當代藝術一處綠洲。

一個人在紐約求學時，那可是80年代，即使葉曉甄不往美術館跑，生活裡就有各種啟發，父親又讓她自由發展，她可以和朋友去各種「奇奇怪怪」的地方，都是開闊眼界，都在累積。

等葉曉甄回台進入文心建設後，出國成為紓解壓力的方式，改往歐洲跑，逛街、景點都走遍了，就進美術館，看不懂也無所謂，就這樣愈看愈多。

一開始也不太敢下手買，畢竟不是橘子一斤多少錢的事，也聽過很多買假貨、賠大錢的故事，葉曉甄也怕買回來被壁紙，她就多看，直到感覺「略懂」才小心下手。第一件便是奈良美智的黑色娃娃頭，理由很務實：比奈良美智的油畫便宜，名氣大，非常安全牌。

那些年她不停地飛，雖然有著上機就睡到下機的福氣，但身體是累的。有一次她問一位藏傳佛教法王，是不是該停下來休息了？法王答她：「就撐到身體出狀況再說。風如果停了，不見得會再吹起來，你就繼續這樣做。」

這成了葉曉甄的標準答案，任何人要她別再飛來飛去，該好好休息，她會說：「法王說繼續飛哦。」她的行程已排到今年11月，為此，已卸下龐畢度、M+等眾多美術館的委員職務，只保留泰特、Dia Beacon、大都會美術館以及森美術館。

葉曉甄在文心藝所2024年Gabriel Orozco個展。圖／文心藝術基金會提供

隱然匯聚出的收藏脈絡

相較於在台灣，葉曉甄更活躍於國外的當代藝術圈，「我在做當代藝術的時候，台灣沒有那麼多人在做當代藝術。」不靠藝術顧問，自己玩自己的，憑直覺在收藏，常被國外藝術家讚有眼力，但其實她沒有學術背景，最初甚至沒有一個脈絡。

直到文心藝所要辦展覽，這也是回看自己的歷程，葉曉甄才爬梳出自己先前也沒發現的脈絡：收藏的藝術家年齡，在比她小五歲到大十歲的區間。

葉曉甄是40歲左右開始收當代藝術，當時這些藝術家大約是35到50歲，正是同一年代。例如Nan Goldin，葉曉甄1986年到紐約時，剛好是Goldin所處的時期末，她看過、便能懂得藝術家想表達的事件和情感。

「我收的藝術品一定要跟我的情感、記憶或觀念有共鳴。我一定收有感覺的東西。」葉曉甄舉例，她對南美文化不熟，在聖保羅雙年展只看懂五分之一，停留一個半小時也來不及做功課。

葉曉甄也是後來才發現，「原來我都收裝置，都跟材料、空間、觀念有關。」收的藝術品一定有其涵義，也一定要好看，「就是要漂漂漂亮亮、賞心悅目的」。

分析起來，裝置、材料、空間這些，都和她的建築背景有關，難怪父親文心建築董事長葉明進看到女兒買回的東西，會笑言自家工地也做得出來。但葉曉甄真的不是故意只買裝置，那是因為她總往歐洲跑，而歐洲偏裝置藝術，美國偏畫作，直到五年前孩子到紐約唸書，她才順勢轉向美國，收藏脈絡終補上繪畫這一塊。

葉曉甄在巴黎Bourse de Commerce金守子個展。圖／文心藝術基金會提供

葉曉甄收藏的藝術家Alicja Kwade作品Trans-For-Men11。圖／文心藝術基金會提供

葉曉甄收藏：Danh Võ, We the people。圖／文心藝術基金會提供

創文心藝所純為分享

「想說反正都收藏了，就分享給大家看。」文心藝所邁入第七年，初只是分享基金會的收藏，設定展間就放一件作品，發現太空，第二次放了十多件，結果又太擠，葉曉甄說：「我都是用經驗在學習策展跟布展。」

最初是拿私藏出來展，由藝術家的工作室幫忙策展跟布展，一路進步，這一檔Lucas Arruda的展覽已是繼Roni Horn、Hiroshi Sugimoto後第三次直接跟藝術家工作室合作，吸引眾多國外看展人。

一開始很多人看不懂文心藝所在做什麼，甚至以為是炫富的手段。因為文心只展不賣，還承包藝術家與展品來台的所有費用。葉曉甄說：「這是一片淨土，藝術家願意來做這件事情，我們就讓整件事都很乾淨。」

葉曉甄曾向歐洲的藝術圈請教美術館的定義，得到的答案是：「存放藝術品的地方。」最完整的美術館該要有館藏，要做教育，葉曉甄說：「我不想背這麼大責任，我沒有這麼大的使命感。我只是想做個快樂的藏家，分享東西。」

「我們這是family size space，就是連接國外當代藝術跟台灣的橋梁。」葉曉甄說。事實上，很多國外當代藝術人士來台，都會走一趟文心藝所，一眼見是「家庭號」，但藝術家都會說：「場地大小真的不重要，你本身的program才是。」

葉曉甄（左二）在The Foundation Beyeler's " Summer Show"，左為Beyeler's Director Sam Keller，左三為藝術家Adrian Villar Rojas，右一為LACMA's Director Michael Govan。圖／文心藝術基金會提供

葉曉甄最喜歡的展覽空間是巴塞爾Beyeler，那是為藝術品而創造的空間，一切都是為展覽服務；另一處是她始終緣慳一面的哥本哈根Louisiana Museum of Modern Art，環境與展覽俱佳。她也在柏林一間私人展館得到啟發，該館一兩年才換展一次，採預約制，也是在分享，只是不花太多人力在策展布展上。

所以文心藝所暫時沒有擴大的計畫。「我在收藏這一塊還很資淺，想更專注在收藏。現在是我很舒服的狀態。」她指出，台灣如今不缺再一個美術館，「我就在能力範圍內，以自己舒服的方式先這樣做。」

文心藝所2021年的Suki Seokyeong Kang。圖／文心藝術基金會提供

與藝術家當朋友

葉曉甄檢視這十年收藏與策展之路，發現其中一個極大的助力是自己的人格特質：容易與人家親近。她是少數能與藝術家交朋友的藏家。

葉曉甄笑說，交情是自然形成的，猜想是她非藝術科班出身，藝術家也好奇她的看法。與藝術家交朋友樂趣很多，例如永遠有特權在他人之前就進展場，可能地上還滿布電線時就和藝術家一起「巡工地」，但她也謹守分寸，不會跳過畫廊直接跟藝術家買作品、不會要求藝術家給買作品的優先權。

可是葉曉甄可以登堂入室進到藝術家的工作室，也會在微得同意後拍照留作紀錄，被藝術家笑稱是「在做偵探」。

有一次，葉曉甄大老遠到緬因州拜訪藝術家Roni Horn的工作室，她在那裡和藝術家相處一晚，聊天、發呆，藝術家創作，她就拿出電腦回完所有信件，像家人般的相處。到另一位藝術家家裡，對方下廚請客，她第二天睡到自然醒，起來只見桌上有磨好的咖啡豆，還有字條說明如何用摩卡壺，各自安好大半天，中午時藝術家才從工作室鑽出來。

正因為深度了解國際當代藝術圈，葉曉甄感覺到台灣可以加強的部分，首先就是公私部門相關的預算和人才都不足，也建議參考韓國舉辦藝術博覽會時，政府與企業都跳下來做活動，整個城市都因此熱絡起來，這一點很值得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