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康永東京個展《你忘記自己多久了？》：希望觀眾帶著力量離開

2026/07/03 採訪、撰文、攝影／李昀蓁

蔡康永個展《你忘記自己多久了？》以一句提問作為題名，也像是一封寫給每一位觀者的信。攝影／李昀蓁

蔡康永繼台灣個展《我一直替你好好收著 Always for you》後，日本首場個展《你忘記自己多久了？（どれくらい自分を忘れていたのか？）》於2026年7月1日至25日在東京白石畫廊銀座新館展出。

展覽以一句提問作為題名，也像是一封寫給每一位觀者的信。蔡康永說，「這次展覽特別想對女生說一些話，希望大家記得『為自己活』。」同時，他也希望，走進展場的人，都能找到一句屬於自己的文字，並從中獲得繼續前進的力量。

蔡康永曾說過「文字在生活裡其實扮演了很關鍵的角色，只是我們沒有察覺它。」這次，他與跨領域設計師鄭以琦共同創作，將文字轉化為當代藝術，透過畫作、不同材質與極簡的視覺語彙，讓那些日常中容易被忽略、或因過於熟悉而失去重量的字句，重新回到觀者眼前。而談到為何選擇此時來東京舉辦個展，他認為自己的創作一直以「文字的意思」為核心，而這次來到非中文語境的地方展出，也意味著作品將接受更直接的考驗。他也表示，「我想試試面對這樣的考驗，看看我的作品是否仍有存在的資格。」

蔡康永分享，每件作品並不是獨立存在，而是在擺放完成後，彼此開始產生新的對話。攝影／李昀蓁

對於策展概念，他提到，日本文化非常善於使用短文字：不管是廣告文案、競選口號、商業招牌，甚至是動漫裡面的招式名稱、超自然故事裡面的符咒，通通經常顯露出強烈的風格與力量。都展現了文字的魅力。但這次展覽，他希望文字暫時離開生活的喧囂。

「我希望人能夠與文字得到短暫又安靜的邂逅。」讓那些簡短的句子，在簡潔的空間裡重新被感受，而不是快速地被閱讀。他也期待，即使許多人是因為「蔡康永」而走進展覽，進入展場後，能夠暫時忘記創作者，重新想起一句對自己而言重要、卻遺忘已久的話。

其中有一幅為了東京特展創作的作品。蔡康永分享，因為是第一次在日本展出，他重新想起了日本風格的卷軸，裱裝方面常常混合使用不同花色的布料，加上大量的留白。因此「我找到了不少有歲月痕跡的舊卷軸，把很當代的句子寫上去，看看是否能夠散發出古代符咒的感覺。」也讓展覽形成了一種既華麗又寂寞的效果。

特別是，當文字從書頁變成一件可以被觀看、被環繞的作品時，蔡康永也開始思考文字未來的角色。他認為，「完整閱讀的時代已經過去很久了，連碎片閱讀的時代都過去了，在AI狂潮當道的今天。馬上就要連閱讀這件事，都會被新的行為所取代。在新的生活方式中，文字會去尋找新的位置。文字最重要的功能有可能變成：是給AI下達的指令。在這樣的時代裡，感到惆悵的同時，我其實也很期待，文字將要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蔡康永的作品展以文字、空間與觀看經驗交織，讓觀眾找到屬於自己的解讀。攝影／李昀蓁

說起展場，蔡康永表示，每件作品並不是獨立存在，而是在擺放完成後，彼此開始產生新的對話。一幅沒有指針、錶面藏著「生命就是此刻」六個字。的藝術作品隔壁，正好掛著寫著「都會過去的」的古老卷軸。因為，「創作的時候，根本沒有把這兩幅畫想在一起。但是當它們掛在一起的時候，兩幅畫帶給彼此新的力量。」這同時也是比起在書上或線上觀看每一幅作品，實際到現場才真正能夠體會到，作品與作品之間的對話，又或是創作者想要帶給大家的感受。

因此，如果把展覽比喻成一本書，他希望觀眾永遠「意猶未盡」，他笑說：「意猶未盡，是任何創作者能夠得到的最棒回應。」畢竟，比起作品被記住，他更希望觀眾帶著力量離開。甚至還說，如果有任何一幅作品，始終沒有帶給任何人力量，他會把它塗掉，重新創作。

蔡康永期待，觀眾進入展場後，能夠暫時忘記創作者，重新想起一句對自己而言重要、卻遺忘已久的話。攝影／李昀蓁

不過談到作品完成之後，是否還會不斷回頭修正，或是就交給觀眾各自解讀？蔡康永以《康熙來了》作為比喻，強調「我跟小s都很少看『康熙來了』的播出，因為在錄影的當時，我們就已經享受到了最多樂趣。」

所以在他看來，創作者真正的工作，是把作品交給陌生的觀眾，讓每個人在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意義。他同時也分享了過往作品，在某個人的人生中發揮了它意想不到的作用，是他自己都無法預料到的。因為「做內容的人，往往無法想像這些作品，會在別人的人生派上什麼樣的用場。這應該就是做內容得到最多驚喜或驚嚇的地方。」

此外，蔡康永也分享了自己旅行時常造訪的地方——書店或圖書館。前一週，他才剛在一天內走訪上海的蔦屋書店與蘇州的誠品書店。即使在其他城市，看不懂當地語言，他仍能在書店待上許久。他表示，「因為單純參觀封面，就很過癮。每個封面都像一幅有文字的畫。我會想到做文字畫，跟參觀封面的習慣，說不定大有關係。」

除了書店，他也喜歡圖書館。他說這份喜愛，應該來自德國導演文德斯（Wim Wenders）的電影《慾望之翼》。電影裡，每位在圖書館閱讀的人身旁，都有一位天使靜靜陪伴，傾聽他們閱讀時的心聲。這個畫面，至今仍深深留在他的記憶裡。「像是在東京的國立新美術館，裡面就藏了一個很棒的藝術圖書館，我覺得很少人進去享用過。」

對蔡康永而言，無論是書、畫，還是文字，它們真正的生命，都來自於被閱讀、被使用的那一刻。「文字只有被人使用的時候，才有生命。」或許，這也是《你忘記自己多久了？》最動人的地方。展場裡沒有艱深的藝術語言，而是一句句看似日常的文字，生活中的物件，因為被放進創作、放進空間、經由觀看而重新獲得了重量。也許多年後，我們未必記得每一件作品，但總會有一句話，在某個時刻，再次浮現在心裡。這樣的力量，對蔡康永而言，或許就已經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