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市美術館《民間／攝影》7/18開展　8位攝影家重現臺灣百年紀實攝影

2026/07/16 編輯 | 陳宜慧

紀實攝影不只是影像，更是走過時代洪流後留下的證據；它記錄地方、映照社會，也成為理解臺灣歷史與文化的重要線索。新北市美術館展覽「民間／攝影：紀實影像的敘事生成」（Minjian / Photography: Documentary Vision and Its Realist Inflection）於7月18日至11月15日登場，由策展人張世倫策劃，從「民間」出發，以臺灣近百年紀實攝影發展為主軸，集結松山虔三、張才、黃則修、黃永松、姚孟嘉、張照堂、梁正居及林柏樑等八位重要攝影家的創作，與出版文獻、工作樣片、手稿及歷史檔案等多元媒材，讓大眾重新梳理臺灣紀實影像如何回應社會、記錄地方，並形塑屬於臺灣的影像敘事與文化記憶。

「民間」不只是民俗！從 Minjian 看見臺灣紀實攝影的文化意涵

在臺灣與東亞的歷史脈絡中，「民間」不只是單純的民俗風情，更是一個介於官方與非官方之間的動態社會空間。這裡交織著地方網絡、日常實踐、宗教信仰與影像媒介，成為攝影得以不斷觀察並重新敘述現實的關鍵現場。

此次展覽以「民間」作為核心概念，保留華語拼音 Minjian 作為英文展名，而非直接翻譯為 folk、vernacular 或 popular；策展人張世倫特別指出，「民間」並非單純指涉民俗文化，而是介於官方與非官方之間，由地方社會、日常生活、信仰文化與影像傳播共同交織而成的文化空間。透過音譯保留其歷史脈絡與在地語境，也凸顯臺灣紀實攝影獨特的文化意涵。

橫跨百年影像史，一睹松山虔三到張照堂的五個影像座標

展覽內容橫跨日治時期至1980年代，從《民俗臺灣》攝影師松山虔三的民間影像出發，延伸至張才、黃則修等戰後攝影家的街頭與地方紀實，以及張照堂充滿詩性與哲思的影像創作，並呈現《漢聲》雜誌團隊結合攝影、田野調查與出版編輯所建構的民間文化視野，完整勾勒臺灣紀實攝影逐步發展出的地方性與主體性。同時，現場不只呈現經典攝影作品，也同步展出工作樣片、手稿、出版刊物及歷史檔案，讓大眾從不同世代攝影家的視角中，看見那些曾被忽略的歷史與文化記憶，並重新發現臺灣民間社會豐富而多元的樣貌。

展覽除呈現經典攝影作品外，也將展出攝影家工作樣片、手稿、出版刊物及歷史檔案，讓觀眾看見影像從拍攝、編輯到出版流通的生成過程。（圖｜新北市美術館、攝影：王世邦

▍首次公開！罕見松山虔三檔案

松山虔三（MATSUYAMA Kenzo），本名杉山直明，出生於日本千葉縣，曾活躍於1930年代日本「新興寫真」運動。1938 年，他為規避軍國主義兵役徵召避居臺灣，旋即成為日治末期重要刊物《民俗臺灣》的視覺核心，包辦了全刊九成以上的攝影生產。

面對戰爭動員與皇民化的高壓體制，松山虔三的鏡頭敏銳地跳脫了官方的教化宣傳。他聚焦街市、祭儀與庶民生活，在《民俗臺灣》中展現出具現代感的編輯意識與強烈報導性；藉由系列、格狀的圖像重組，將「民間」形構為一種可被深度閱讀與對話的視覺知識，而非被動、僵化的民族誌紀錄。

戰後，他於1948年左右受遣返回日。離臺前夕，他將底片委託給美國外交官葛超智（George H. Kerr），因而留下了一批珍貴的影像印樣，日後輾轉由台北二二八紀念館典藏。這批多達上千張的龐大檔案，過去在臺灣攝影史長期被忽略。此次展覽透過系統性調查研究，首次出土、公開呈現這批罕見的松山虔三檔案，重現日治末期臺灣民間的視覺感性與歷史座標。

松山虔三，〈日食艋舺風俗〉，《民俗臺灣》第 6 期，1941年12月。圖｜新北市美術館

松山虔三、金關丈夫，〈城隍祭〉，《民俗臺灣》第 1 期， 1941 年 7 月。圖｜新北市美術館

▍走進街頭與廟埕！張才鏡頭下的民間日常

張才，臺北大稻埕人，其攝影養成深受「新興寫真」思潮影響，強調以小型相機的機動性，突破沙龍攝影的形式美學與繪畫性仿擬，捕捉現代都市的流動性與街頭日常的現實結構。對他而言，影像的核心不在形式完成度，而在於「人」與社會的真實關係。

在戰後以沙龍風格與競賽體制主導的攝影環境裡，張才以近乎獨立的拍攝態度，長期將鏡頭投向民間生活。他發展出一種以「複訪」為核心的拍攝策略，拋開特定的功利目的，反覆回返既定場域拍攝，透過時間累積生成一種檔案式的觀看結構，使影像從一次性的截取，轉化為具有厚度的社會記錄。

此次展覽聚焦了張才關鍵的民間紀實系列，包括三峽賽豬公、大稻埕霞海城隍祭、歌仔戲後台與新莊大眾爺祭等。其構圖策略刻意迴避儀式性的高潮場面，轉而貼近周遭庶民的細微姿態，使民俗不再被英雄化或景觀化，而是回歸具體的社會關係。這些影像共同構成戰後臺灣少見的現實主義視覺證據，也深刻奠定了本地紀實攝影的早期系譜與方法態度。

▍姚孟嘉打造《漢聲》經典影像風格

姚孟嘉，臺北人，是《漢聲》最具代表性的攝影與編輯者，其影像實踐深刻參與了戰後臺灣民間文化的視覺重構。他長期深入廟會、戲曲、民間工藝與地方聚落，以高密度的現場觀察與對細節的精準掌握，逐步建立出《漢聲》獨特的影像報導風格。

不同於傳統報導攝影對事件的追逐，姚孟嘉更重視空間氛圍、人物姿態與民間場景之間的整體關係。其影像風格細膩靜凝、內斂含蓄，在直率確切的光影中，蘊含特有的生命風霜與關照質地。這種平順自然的細緻感性，源自他身為畫家的構圖視野，使影像在記錄現實之餘，更帶有近乎人文民族誌式的文化厚度與抒情質地。特別是，姚孟嘉影像的抒情中，隱約透露著一種過渡時刻的清醒意識：他所凝視的民間現場，正處於傳統秩序鬆動、現代化浪潮逼近的歷史縫隙中。透過他的鏡頭，我們得以看見民間現場在現代化的劇烈衝擊下，所依然保有的從容，以及那份從容背後，所隱而不宣的時代憂鬱。

▍以鏡頭安靜潛入日常場景的林柏樑

林柏樑，高雄人，是風格鮮明的紀實攝影家，長期投入傳統文化與民間場域的踏查與影像記錄。高中時期受畫家席德進啟發，退伍後隨其走訪各地，從此展開以鏡頭深入民間現場的創作路徑。儘管曾任《皇冠》、《時報周刊》等媒體特約攝影，他始終以獨立攝影者自居，長年穿梭城鄉之間，在臺灣社會劇烈變遷的年代裡，留下兼具時代質地與文化溫度的影像紀錄。

此次展覽以其彩色攝影為核心，呈現他飽和而節制的色彩語言，以及對民間氛圍的細膩觀察。他的影像不靠戲劇化的視覺張力取勝，而是安靜潛入日常場景，捕捉民間生活裡那些高度凝縮的情感與空間氣息。展場同時並置其散文與文字檔案——書寫對他來說不是影像的補充說明，而是與拍攝並行的思考方式，持續追問「民間」在現代化浪潮下如何變形、消散，又如何重新生成。此外特別聚焦兩組系列：其一為1970年代末「林安泰古厝」拆遷爭議期間的持續拍攝，記錄臺灣早期文化資產保存意識的萌生現場；其二為「靈安社子弟戲」系列，呈現青年學生重返民間現場、參與傳統戲曲排練的日常，也折射出那個世代在文化認同上的探索與張力。

▍張照堂以影像持續提問

張照堂，板橋人，臺灣戰後最具實驗性的影像創作者之一。他的重要性不僅在於記錄社會現實，更在於他持續透過鏡頭提問：「影像該如何觀看現實？」自 1960 年代起，他便開始拍攝鄰里日常與邊緣人物。1974 年，他舉辦「攝影告別展」，象徵性地告別早期偏向前衛風格的形式實驗，走入更貼近人群的民間場景。這種轉變並非創作者的自我斷裂，相反地，他將早期存在主義式的荒謬與虛無意識，深刻內化至對民間的觀看中，使畫面中的人物與環境，交織出一種曖昧的精神結構。在這裡，「民間」不再只是被動被記錄的對象，而成為時代心理、歷史殘響與生命處境的疊影場域。

1970年代任職電視台期間，張照堂更利用工作之餘，以民間場景進行實驗性的動態影像創作。這批作品游移在紀錄、田野與詩性間，自覺地構築出一套平行於主流媒體的影像實踐。同時，他長期透過評論與書寫，不斷擴張臺灣攝影的思考邊界。本展透過攝影、手稿與錄像檔案的交錯呈現，重新檢視張照堂如何將「民間」轉化為充滿歷史幽影的影像結構，持續影響著後續世代對「紀實」與「現實」的理解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