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看見的池上雲、光、稻田與生命的風景

2026/07/21 文／袁世珮

蔣勳發表新書《池上．池上》，並分享自己在池上的生活經驗與感誤。圖／蔣勳文化基金會提供

到池上，看什麼？觀光客有各種旅遊攻略和打卡推薦，但在作家暨畫家蔣勳眼裡的池上，是歇在山腳的雲、是如夢幻泡影的晨露、是農人耕作後的地景藝術、是大坡池水墨長卷裡留下書法線條的殘荷，以及在大疫中悠然走進家門的貓。

蔣勳將2014至2016年擔任駐村藝術家、2021年避新冠而鄉居於池上的兩段生命經驗，寫成「池上。池上」，為這東台灣的美麗淨土，留下大至天地、細至花蕊的觀察。蔣勳說：「不同季節、不同年齡、不同心境，你會看到不同的池上。」

池上勾起的回憶

《池上．池上》和先前的《池上，萬安，龍仔尾。貓》、「蔣勳書房與堀尾一彥」，合稱蔣勳的「池上三書」，記錄他自2014年起與這片水土、這裡的人情相遇的故事與感恩，7月19日於池上舉辦新書發表會暨講座。

蔣勳和池上「神交」已久。他回憶兒時，擔任省政府糧食局督導的父親常要出差到一個叫「池上」的地方，一去四、五天，小孩子不知池上，只知道父親回來都會帶著好吃的米。兒子長大了、父親不在了，哪知這緣分又被奇妙地牽起。

2014年，台灣好基金會有了駐村藝術家的構想，蔣勳樂意當「實驗品」，成為首位池上駐村藝術家，這一「駐」，便是兩年，後來陸續又推薦了更多藝術家前來。

當時基金會安排了幾個住宿選項，不乏舒服、便利、現代、寬敞的，但蔣勳走到大埔村43號，「就是這裡，這是我小時候的家，我爸爸的宿舍就是這樣子。」舊教員宿舍改建，紅色大門、綠漆窗框，夜裡風吹著窗戶作響，空間不大，樸實無華，但蔣勳要。

蔣勳說，當兵時最痛恨在大太陽下出操，又來一陣雷雨淋濕全身，然後太陽出來，能聞到土地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氣味，當時很不喜歡那個感覺，直到1975年在巴黎香榭大道上，忽然又聞到這種味道，「法國朋友告訴我，這就叫nostalgia鄉愁。」他第二年就回台灣。

「人的記憶很奇怪，不只是物質上的好壞，而是記憶跟你的生命有一種說不出的關係。」蔣勳在大埔村43號、在池上，被勾起了童年的nostalgia，「好像回到了童年的大龍峒。」

池上帶回的晨昏

蔣勳在掛著書法家朱玖瑩「自在」二字的廳堂工作，旁邊曾經的浴室被改成了畫室，他就著池上自然的天光和風開始作畫，「一開始覺得責任重大，應該趕快交出駐村成績單。後來發現，池上的一切都不用急。」

在都會裡，蔣勳有時晚上看表演、和朋友聚會喝酒，過著夜貓子的生活，但來到池上畫畫，也常常一抬頭已經晚上九點，世界已然安靜。他突然想到，是不是該恢復童年的另一種生活？

蔣勳記得，父親恪守朱子「治家格言」的「黎明即起」，是真的早起灑掃庭除，他曾經也是會早起的孩子，只是在都會裡又習慣了「開燈就是早上，關燈就是晚上」，「謝謝池上讓我找回了晨昏。」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八點上床，身體裡的自然秩序被找回來了，連中醫師都稱讚。

晨起，蔣勳便從住處一路走向大坡池，來回兩小時、大約兩萬步，就在這一步步間，看池上的雲、池上的光、蛛網上那瞬間即逝的露珠。

「池上的雲，絕對值得你來住一個禮拜，什麼都不看，就看雲。」蔣勳說，因為雲隨時在變，先是停在山腳下，彷彿還睡著，慢慢地拉開帷幕，露出山、樹，雲起。對雲的觀察，後來畫成「雲淡風輕」，7月25日也會在台南展出。

大坡池是折返點。蔣勳看冬日的大坡池是水墨畫，日出前或日落後，那光就像沒乾透的灰的各種漸層。他畫了一幅大坡池長卷，細節就是以水墨慢慢去渲染。

不過，曾有朋友抱怨，怎麼看不到他形容的那種大坡池？

「我們以為風景是一個地方，其實風景是時間。」蔣勳說，如吳哥窟的導遊會告訴遊客幾點鐘應該在哪個位置，這樣在巴漾寺，108個微笑的佛頭會陸續沐浴在陽光裡，像時鐘一樣亮起來，古吳哥王朝就是這樣看的，只是現代人靠燈光決定晝夜，離光的漸層愈來愈遠。

那群朋友聽勸，後來是凌晨四點從台中包車，五點趕到大坡池，看到了蔣勳所見的美。蔣勳笑說：「你不能只來一次池上。那不只是大波池，而是不同時間的大坡池。」

池上是看不到日落的，卻有著驚人的晚雲，隔著中央山脈層層山巒，台南玉井安平一帶的落日餘暉經海水反射，這樣千里傳遞，讓池上看到的雲被渲染成一片紅，蔣勳形容：「那是非常溫柔、纏綿、持久，有時淡淡地落在山巒上。我一直記得那天的雲。」他多次嘗試，最終將晚雲留在畫布上，這次也會在台南展出。

池上分明的四季

蔣勳說，在池上是可以感受到四季。

春天是氣味的季節，他走過大坡池、走過火車站附近，先聞到香氣，再抬眸去找那粉得並不明艷的苦楝花，二月是最適合來池上聞苦楝的季節。還有杜鵑、還有各種花陸續自冬天甦醒，還有白布蓋著的秧苗也要準備上工了，被捲起來送到田邊去，插秧機先走一遍，角落會由農民人工去補秧。

池上的聲音也很美。沿著水圳走，會聽到各種水聲，不同斜度帶來高低不同的聲音。蔣勳總是告訴朋友：「到池上，你要帶著嗅覺和聽覺。」

夏天，月桃、鳳凰花、大小紫薇、梔子花都出來了，金針花也是一種風景，大坡池裡滿是布袋蓮、荷花，蔣勳晨起散步，會看到美人蕉上還有清晨的露水，還有讓人聯想到「大地之母」的木瓜，結實纍纍，只有在這麼自然的地方才得見。還有薑花，在台北買一束不便宜，蔣勳在關山從一位阿嬤那裡買到一大籃，拿回大埔村43號供在神案前，一星期都不見枯敗。

像這個時節，「蔣勳書房」的志工們種了各種植物，最近在曬長豆，和池上那些客家媽媽、阿嬤在床下藏40年的老橄欖、60年的老菜脯一樣，用自然的方式在開發食物的美味。

入秋，蔣勳童年看到的山芙蓉，池上也有，9月、10月到處都是，然後欒樹開花了，黃色的花最終會結成紅色的莢果，可以看見整個山脈慢慢從綠色轉黃、再轉紅。

最美是芒花，還有甜根子草，那是蔣勳記憶裡最忘不掉的台灣風景，因為芒草生命力極強，到處都能生長，風一吹，揚起一片芒花，二期稻作的黃金稻浪時也正是芒花時節。蔣勳畫了一張「縱谷秋情」，此次也會展出

蔣勳眼裡的池上，不是只有伯朗大道兩側的稻浪，而是在田間，看到稻子的生命周期和農人勞作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