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潤的魔法波特羅特展》展出中！波特羅女兒首度來台親述巨擘藝術人生

2026/07/28 陳宜慧

「藝術潮流來來去去，但我父親從未追隨主流，他始終忠於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的路。」——展覽策展人、波特羅基金會共同總監aka波特羅之女Lina Botero

提及拉丁美洲藝術你會想起誰？適逢魔幻寫實文學巨擘加布列．賈西亞．馬奎斯經典之作《百年孤寂》Netflix影集第二季將於8月5日上線，另一位享譽國際的拉美藝術大師費爾南多・波特羅（Fernando Botero，1932—2023）的經典之作，也在中正紀念堂《圓潤的魔法波特羅特展》展出。展覽自6月19日至10月11日登場，集結118件作品，涵蓋油畫、素描、水彩與雕塑，更首度公開多件珍貴創作，完整呈現波特羅獨樹一幟的「膨脹美學」，以及他顛覆傳統審美的「圓滾滾」風格。

然而，波特羅的作品如何能在世界各地引起共鳴？他與馬奎斯之間又存在著什麼樣的友誼？當五、六○年代抽象藝術蔚為主流時，波特羅是如何堅持個人信念，在與主流背道而馳的前提下逆流而行，最終開創出享譽全球的藝術風格？此次《圓潤的魔法波特羅特展》特別邀請波特羅之女、同時也是展覽策展人暨波特羅基金會共同總監 Lina Botero 首度來台，她不只分享了父親鮮為人知的創作歷程與人生故事，同時也揭開了這位藝術巨擘如何在不迎合潮流的堅持下，成就屬於自己的藝術傳奇。

《圓潤的魔法波特羅特展》展覽策展人、波特羅基金會共同總監aka波特羅之女Lina Botero親自來台，並分享了父親的藝術人生以及與她之間的各種生命故事。圖｜Chris Chen

▍關於波特羅，你必須先知道的事

被譽為拉丁美洲最具國際影響力的藝術家之一，波特羅1932年出生於哥倫比亞第二大城麥德林，年少時曾短暫接受鬥牛士訓練，但最終選擇走上藝術之路。1950年代赴西班牙、義大利研習藝術，深入研究文藝復興大師如委拉斯貴茲（Velázquez）、皮耶羅．德拉．法蘭契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及文藝復興繪畫，並逐漸發展出個人獨特的視覺語言。

1956年他在描繪一把曼陀林（Mandolin）時，刻意將音孔縮小，意外讓樂器看起來更加飽滿，也因此領悟「改變比例就能放大形式的力量」，成為日後「膨脹美學」的重要起點。不過，波特羅曾多次強調，他畫的不是「胖」，而是對體積（volume）與形式的探索，並藉由誇張的比例表現繪畫的張力、幽默與生命力。

1960年代以後，波特羅在紐約發展創作，並逐漸躍上國際藝壇。他不只描繪靜物、肖像、宗教題材與拉丁美洲日常生活，也重新詮釋了《蒙娜麗莎》等西方藝術經典，並創作許多大型青銅雕塑，作品現今可見於巴黎、紐約、馬德里、新加坡、麥德林等世界各地的公共空間。波特羅一生中共有三段婚姻，分別是與Gloria Zea（1955–1960）育有三名子女Fernando、Lina、Juan Carlos，Cecilia Zambrano（1964–1975）育有兒子 Pedro，後不幸於1974年因車禍逝世，年僅4歲；以及Sophia Vari（1978–2023）。而2023年9月15日波特羅逝世，享壽91歲，他所留下數千件繪畫與雕塑作品，與其獨創的「波特羅風格」至今仍深刻影響全球藝術創作與大眾文化。

《圓潤的魔法波特羅特展》現場可觀賞長達12分鐘的波特羅紀錄片。圖｜Chris Chen

專訪策展人Lina Botero：讓波特羅的藝術與新世代對話

自哥倫比亞藝術大師波特羅（Fernando Botero）過世後，費爾南多・波特羅基金會（Fernando Botero Foundation）在一年半內接獲來自全球的熱烈邀約，並先後於羅馬、巴塞隆納、義大利巴爾德堡等七座國際重要美術館展出其作品。女兒 Lina Botero 表示：「能將父親的作品帶給新一代觀眾，並與年輕創作者對話、碰撞出全新的觀展情境，是非常重要的事。」正如本次展覽是波特羅作品首度登台，即使是不熟悉拉丁美洲文化的觀眾，也能無障礙地走進他的藝術世界。她亦補充道：「我父親始終相信，藝術絕非少數菁英的專利，而是屬於每一個人的。無論觀眾的背景或社會地位為何，所有人都能直覺地感受畫作所帶來的純粹快樂。」

展覽策展人Lina Botero與畫作《致敬維拉斯奎茲》合影。圖｜聯合數位文創提供

「他信任我呈現他的作品，那是父親留給我最棒的禮物」

在墨西哥住了26 年的 Lina Botero ，在2012年時因受到藝術宮博物館 (Museo del Palacio de Bellas Artes) 之邀，首度策劃父親的展覽。「那是當時最大型的回顧展，同時也是為了慶祝他 80 歲生日而策劃，那真的是一次不可思議的經歷，他完全信任我去呈現、佈置他的作品，並突顯作品中最重要的面向，我們也因為他的作品，培養出某種親密感和信任感，那是他留給我最棒的禮物。」

而談及此次台灣展覽，Lina Botero也分享自己的策展理念：「當我們來到一個從未展出過波特羅作品的國家時，對我來說最好的做法，就是突顯他長達七十年創作生涯中最重要的主題。這也是為什麼，我理所當然的將展覽中最重要、最大比例的作品數量，獻給他創作的核心，也就是拉丁美洲，以及展覽中的其他主題。」

《圓潤的魔法波特羅特展》展區《拉丁美洲：波特羅的哥倫比亞之根》一隅。圖｜聯合數位文創提供

回溯波特羅的藝術創作，具有強烈存在感的女性形象，一直是他反覆描繪的重要題材。波特羅一共育有四名子女（其中一位早夭），身為家中唯一的女孩，Lina Botero笑說：「我從小被當作男孩一樣撫養，我跟兩個兄弟一樣踢足球、騎馬……，因為我必須證明自己和他們一樣。」特別是「我們家相信女性是強大的。從這個角度來看，我母親Gloria Zea就是一位非常強大的女性。在她那個世代，她是首批打破家庭主婦角色、成為專業人士的人，並成為哥倫比亞文化界極具影響力的人物。因此我父親一直對於強大的女性抱有極大的敬意。」

《圓潤的魔法波特羅特展》展區《宗教：超越既定常規》一隅。圖｜Chris Chen提供

左為畫作《里維耶小姐肖像，致敬安格爾》，右為畫作《致敬維拉斯奎茲》。圖｜聯合數位文創提供

只要走進工作室，他就像年輕人一樣

談起父親，Lina Botero分享了許多關於創作與生活的記憶。「我父親喜歡獨自工作。他總是在安靜中創作，從不播放音樂，也極度專注。我是極少數被允許在他工作時進入工作室的人之一，尤其是在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年，我每天都陪伴他在工作室裡。」她描述，波特羅創作一幅作品時，通常會經歷不同階段，從草稿、色塊，到重新上色，「看他工作真的非常令人著迷，也相當不可思議。因為如果他不在工作室時，走路是需要拄著拐杖；但一旦走進工作室，他就會把拐杖留在門口，在裡面走來走去，就像個年輕人一樣。」

除了藝術家的身分，Lina Botero也記得各種與父親有關、最不可思議的童年回憶。她回憶，童年時父親經濟狀況並不寬裕，因此經常以想像力彌補物質上的不足。父母離婚後，她與家人搬到紐約，但每週五下午仍會與父親共進晚餐。「他會買罐頭番茄湯，但如果只是喝湯實在太無聊，所以他會跑去義肢店買玻璃眼球，把它們丟進湯裡，然後說：『太棒了！我們今天要喝眼球湯。』」對Lina Botero而言，這些回憶至今仍然十分珍貴，因為「你會相信父親告訴你的每一件事，就像那是真理一樣。因此，我擁有最不可思議的童年紀念品。」

2012年，費爾南多·波特羅在工作室留影。圖｜Massimo Sestini / Mondadori/Getty Images

幽默，是波特羅以藝術打開的一扇門

此外，Lina Botero也表示父親極具幽默感。「他認為幽默不只是作品中的重要元素，在整個藝術史上也是如此。他常說，幽默就像是一扇你為觀者打開的門，讓他們得以進入藝術作品之中。他認為這非常重要。」

但對波特羅而言，幽默不只是親切的入口，同時也是批判的工具。「他也把幽默和諷刺當作一種方式，用來對抗天主教會，以及談論政治。」由於拉丁美洲有長久的獨裁歷史，因此波特羅經常透過諷刺與幽默，嘲弄權力結構與社會現象。波特羅曾說，麥德林的主教就如同教宗般重要，沒有主教的祝福，許多事情都無法完成。然而，他不只批判教會與政治，也嘲諷那些自命不凡的上流社會男女。Lina Botero分享道，波特羅作品《總統家族》（The Presidential Family）便展現了這種獨特的幽默。畫面中，總統被描繪得巨大，而妻子相對渺小，彷彿暗示著女人並不重要；而這正是他在創作中擅於表現的張力，特別是在這些比例遊戲之中，總是存在著波特羅獨有的幽默感。

有趣的是，談到波特羅的作品時，人們經常會聯想到另一位拉丁美洲文化巨擘，也就是魔幻寫實大師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1927—2014）。話音剛落，Lina Botero便拿起手機滑動照片，分享了一張合照。「這是我父親、馬奎斯，以及阿爾瓦羅・穆蒂斯。他們三位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都是哥倫比亞極具代表性的文化人物。」她表示，三人擁有相似的生命背景：「他們出生時都身無分文，在貧困中掙扎，後來一步步成為哥倫比亞知識菁英的一部分，並選擇走出國門拓展視野。因此大眾很自然會將他們相提並論，因為作品養分都來自哥倫比亞，只是透過各自的視角轉化。馬奎斯透過『魔幻寫實』，而我父親則透過獨特的視覺語言。他們沒有直接的創作連結，但共享相同的文化背景。」

特別是與波特羅相伴48年的妻子、希臘藝術家Sophia Vari，第一次踏上哥倫比亞街道時，也曾感嘆：「我終於明白了！只要走在當地街頭，就能理解他們創作中的一切靈感從何而來。」因此，人們常說波特羅在繪畫上的地位，等同於馬奎斯在文學上的地位；這並非刻意營造，而是因為兩人的作品皆植根於同一片土地。

Lina Botero從手機中秀出父親（波特羅）、馬奎斯，以及阿爾瓦羅・穆蒂斯合照。圖｜Chris Chen提供

藝術潮流來來去去，波特羅始終忠於自己

不過，面對1950、60年代抽象藝術成為主流的時代，波特羅又如何堅持自己的道路？Lina Botero坦言：「我父親完全與主流背道而馳，為此付出了非常沉重的代價。當他在1960年代來到紐約時，當時主要趨勢是抽象表現主義與普普藝術。作為具象藝術家，他周圍出現了巨大的真空，沒有人理會他，藝術評論家也對他非常殘酷，那是他人生中非常艱難的一段時期。」

然而，即使面對孤立，他仍未改變方向。「藝術圈的趨勢來來去去，而他從未盲目追隨潮流。即便他在藝術世界裡走的是一條孤獨的道路，而且持續多年，但他始終堅持做自己。藝術家的職業生涯總有起伏，但他一直都在進步。」而這一切的轉捩點，發生在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策展人偶然造訪波特羅工作室之後。當時波特羅剛完成《12歲的蒙娜麗莎》（Mona-Lisa Age Twelve），策展人看見作品後說：「我要讓這幅畫進入現代藝術博物館。」兩天後，一輛卡車前來取走作品，並將它展示在MoMA最顯眼的位置。自此，畫廊老闆與藝術經紀開始注意到波特羅的創作。

但在那一刻之前，沒人注意他在做什麼，他的作品周圍完全是個真空狀態。也許換成其他藝術家會改變方向，但波特羅始終忠於自己對「藝術中什麼才是重要的」的信念，而那正是他最終的力量所在。因此，這也是《圓潤的魔法波特羅特展》最值得一看的亮點；當你踏入展場，便從根植波特羅記憶的「拉丁美洲」揭開序幕，並一路探索著他所熱衷的《靜物》、《鬥牛》等主題，同時也在不同媒材的作品呈現中，深刻感受到波特羅在創作這條路上，始終持續挑戰自我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