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水河是誰？從字體、招牌到建築設計，一起走進中美館「搖擺阿哥哥」

2026/08/28 陳宜慧

從電影看板、商店招牌，到家具、燈具、室內設計與建築，王水河一生跨足多個創作領域，留下的不只是作品，更形塑了戰後臺中的城市風景。臺中市立美術館新展「搖擺阿哥哥－時代跨域者王水河」於8月29日至10月25日登場，透過超過千件設計手稿、老照片與報章雜誌等珍貴檔案，引領大眾走進這位自學出身的「水河師」創作宇宙。從1960年代南夜舞廳的華麗風格，到延伸至臺灣各地的建築與視覺設計，此次展覽不只重新拼起王水河跨越藝術、設計與生活的創作軌跡，也讓那些曾經存在臺灣街頭的摩登風景，再次被看見。

臺中市立美術館新展「搖擺阿哥哥－時代跨域者王水河」於8月29日正式登場！重現摩登全才 王水河的流金歲月。圖｜Chris Chen、臺中市立美術館、攝影：Studio Millspace。

以千件檔案拼起城市記憶，重返王水河的摩登時代

每座城市的現在，都是無數個過去堆砌而成；在一次次抽絲剝繭之中，總能察覺那些曾經存在、卻逐漸淡出人們記憶的身影與痕跡。中美館自成立以來持續投入中部藝術家研究與檔案建置工作，歷時一年多的研究，爬梳設計手稿、老照片與報章雜誌等超過千件文獻資料，並進行數位化工作，也針對王水河長子、已故建築師王文芳完成多次深入訪談，首次以展覽形式呈現這位橫跨多重領域創作者的完整樣貌。

此次展覽由國立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史與文化資產學系助理教授許遠達策劃，聚焦對臺灣戰後城市地景與視覺文化帶來重要影響的跨域創作者王水河。許遠達表示「一千多件的檔案我們該如何去理解？首先，要用時代意識去觀看王水河；大家想像一個和洋建築的空間裡出現了一棟『南夜舞廳』，那個視覺是非常震撼的。因此，從時代意識去理解王水河，他就是形塑整個台中大都會區視覺現代化的重要推手。因此這次的展覽就是從『怎麼觀看他作品裡面的現代性』入手。此外，如何把檔案變成展覽？如果全部是文件、手稿、檔案，相信大家逛到三分之一時就受不了了。因此我透過整體視覺化、物理化，甚至數位化去讓大家感受。」

策展人國立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史與文化資產學系助理教授許遠達。圖｜Chris Chen

特別是城市裡，很多建築、招牌、廣告都會隨著時間慢慢不見、被拆掉。因此，許遠達策展的重點在於，如何帶大家回到當下的那種感覺。為此他特別進行了各種復刻，從燈具、字體到南夜的數位空間轉譯，「我想讓大家看到這些東西時，是用身體去感覺。因為王水河他在工程進行的同時，會不斷地修改。尤其是建築，從草圖畫好到建築圖畫好，他都會不斷地修改，只為了追求完美。」正是這樣的態度與精神，讓王水河留下了屬於那個時代的創意與記憶。

同時，展名取為「阿哥哥」則是強調1960年代因美軍駐臺，西洋流行音樂與舞蹈文化隨之傳入，並蔚為風潮，這既是臺灣的時代印記，也是當時王水河跨領域創作的重要背景。

「搖擺阿哥哥－時代跨域者王水河」展覽現場。圖｜臺中市立美術館、攝影：Studio Millspace。

你認識王水河嗎？

王水河（1925-2019）為自學出身，未受過美術學院的訓練，年輕時於戲院繪製電影看板起家，從實務中累積創作與設計的經驗。戰後於臺中成立「水河畫房」，業務由電影看板、廣告設計與商家招牌開始，逐步延伸至字體、平面、家具、燈具、建築與室內設計等多元領域，也培育了400餘名學徒，讓其摩登的設計風格流動於臺中地區，是形塑臺中走向現代摩登都會的重要創作者之一，後來業務版圖更延伸至全臺，在不同城市都有他的作品。

對臺灣戰後城市地景與視覺文化帶來重要影響的跨域創作者王水河。圖｜Chris Chen

展覽五大子題一次看

▍子題1｜摩登時代：字體、廣告與視覺設計

此區聚焦「字體、平面設計、商標設計、空間識別設計」這幾個區塊，牆上可見水河圓體、水河體、水河隸書，從這些字體中，可以感受王水河創作的時代性。1930年日本發展了和洋交融的流行文化，被稱為「昭和摩登」，當時王水河自曙公學校畢業後去看板店工作時，即是昭和摩登盛行之際。

因此他的美感集結當時來台的國民政府、上海摩登與美援的前衛，也融入了昭和摩登；為此他從黑體結構出發，進一步發展出圓潤、活潑的字體造形，也揭示了台中從工業風走向爵士、大城市消費主義的都會風格。策展人許遠達認為，「圓體就是現代性最好的表現，因為它的間距、造型都極具幾何風格。而幾何就是現代性的證明。而他把黑體變成圓體，就是為了讓消費變得更加溫暖、親民。而此次展出亮點之一，即是牆面裝置所呈現、三種搭配不同材質的王水河字體；「水河圓體」以木頭呈現圓潤溫和之特質；「水河體」以王水河經常使用的材質之一壓克力還原招牌質感；「水河隸書體」則以金屬回應隸書源自金石文字的歷史厚度。

王水河字體復刻牆，左至右：〈水河隸書體〉、〈水河體〉、〈水河圓體〉。圖｜臺中市立美術館、攝影：Studio Millspace。

除了三種代表字體，展區亦設有商標復刻牆，展出源益飼料、京王飯店等深植當時臺中人記憶的代表商標，同步陳列等比例放大商標與原始設計手稿，讓觀眾看見其從草稿到定稿反覆斟酌的創作痕跡。從他的作品中可以感受到王水河不會一成不變地去使用符號，他會一直改變造型。比如武士餐廳的廣告，就是以帶有昭和摩登的氣息，創造出極具流動感，很像霓虹燈在跑的樣子。而「孔子」因為講述的是端正的理論，其字體即使用平行、直角去強調穩定感。足見其字體應用相當精準，且有思考到字體跟色塊、造型的結合。同時，此區也以影片方式呈現設計家何佳興與黃子欽講解東亞字體與日本字體的由來。

▍子題2｜「純藝術之路」

此展區聚焦王水河在雕塑與繪畫領域的藝術積累。他自1947年為父親打造塑像為始，踏入雕塑自學之路，後結識林之助、張星建、張深切、蒲添生、陳夏雨、顏水龍等藝文界好友，逐步摸索寫實雕塑與現代造型的可能。許遠達表示，雖然展覽分為不同子題與區塊，但王水河是沒有邊界的，所以每個區塊的跨界都是相同的，因為他沒有邊界，只想到我應該怎麼達成我要的東西而已。

這次展出中美館典藏品〈慈母〉是王水河於1971年喉癌手術後，懷念親情重返雕塑創作之第一件滿意的作品，刻畫母親樣貌，凝結時間與情感的重量。〈裸女群像〉展陳於以南夜舞廳室內裝潢為設計構想的展臺上，展現其自學雕塑、刻畫人體線條之美。〈游氏胸像〉是王水河開發生漆材質雕塑的起點，刻劃已開業超過半世紀的台灣大飯店創辦人樣貌，此次為首度公開展出。本展區亦回望1957年置於臺中公園的雕塑〈芭蕾雙姝〉，此作以線條呈現舞者姿態，卻因被誤解帶有風俗意象遭致移除，如今僅能透過珍貴老照片回望，是王水河雕塑創作中一段令人惋惜的歷史見證。

此照呈現了王水河在創作之路因結識多位好友而有了不同的際遇。圖｜Chris Chen

▍子題3｜摩登室內風：室內設計、家具與燈具設計

展場內所懸掛的燈具皆為王水河親手設計、復刻再製，許遠達表示，原先設計為吸頂燈，此次展覽則轉譯為吊燈。因為他當初希望這個燈可以隨聲音律動，此次也完整了他的想像，讓燈具透過聲動產生細微變化。而場內的壓克力燈具則帶有濃厚的「太空時代（Space Age）」意味，不只呼應當時人類登月、美式現代主義興起，亦以壓克力呈現出未來感。

同時，這次也展出他最為人所知的作品之一「南夜舞廳」（前身為南夜咖啡室Coffee　Honolulu）；此案於1962年擴建為四層樓建築，各層分別以酒吧、歌廳、舞廳呈現不同主題，他大膽結合表演舞臺、演奏臺與舞池，以椰子樹、草裙舞女郎、渦旋曲線與女體浮雕營造熱情的南島意象，呼應當時盛行的夏威夷風情。從建築外觀、室內壁飾到桌椅燈具，乃至杯墊、火柴盒皆納入整體設計，堪稱1960年代最摩登的休閒空間代表之作。展覽中也復刻了南夜舞廳的大型霓虹招牌，讓王水河設計的商標字體將再次被點亮，同時並攜手新媒體藝術家楊子慕合作重建虛擬影像，讓觀眾可以透過VR互動裝置沉浸式體驗，感受南夜舞廳當時的華麗風貌。

王水河〈南夜舞廳數位VR體驗〉。圖｜臺中市立美術館、攝影：Studio Millspace。

▍子題4｜水河現代建築群

此區呈現王水河橫跨全臺的建築設計，包含其一生中留下的珍貴建築手稿，俐落的幾何圖形、曲角、直線的造型與抽象韻律橫飾帶，構成鮮明的「王水河風格」。從東海戲院的波浪造型外觀，到與長子王文芳共同成立「水河建築事務所」後承接的飯店、百貨、教堂等大型案件，王水河總能將建築外觀、立面材質到商標、招牌、菜單等視覺細節整合為一套完整語彙。

除了手稿，展場中也設置了西北飯店、華士飯店與敬華飯店等專區，其中以「敬華飯店室內設計明信片」復刻的空間佈置，其風格結合日式與西方設計，極為貼近生活機能，甚至帶有美國建築大師萊特的概念。同時，王水河設計的椅凳與當年客廳常見的龍紋、捲紋木頭截然不同，而是在當時相對前衛的現代感設計。不只勾起一代人的回憶，也見證王水河是如何在前衛造形與在地思考間取得平衡，並讓其設計悄然融入臺灣戰後城市的摩登記憶。

王水河設計家具原件。圖｜臺中市立美術館、攝影：Studio Millspace。

▍子題5｜日子中的水河師

最後，展覽回到藝術家最貼近生活的一面。因王水河對摩登美學的追求不僅止於設計案，也滲透日常。他每隔幾年就會重新改造家裡空間，利用大片鏡牆讓室內看起來更寬敞，燈具、桌子、收納盒等生活器物也多為親手製作。1971年罹患喉癌並接受手術後，更親自設計製作兼具功能與美感的發聲輔具，將畢生對造型的執著延伸至生命中的每個角落。同時，展區內也展出他不同人生階段的自塑像，並首度公開王水河珍貴的手工作品集復刻版，讓觀眾從日常器物、自我形塑的文獻資料中，進一步理解他的創作生涯，讓王水河親自來介紹誰是王水河。

親身走入王水河的設計宇宙

展覽期間規劃有可於展間內體驗的「角落任務」教具，設計參考取自王水河的作品，另推出由深耕中城區的蘇睿弼老師帶領走讀活動「1980年代的城中之舞」、由字體設計團隊justfont以認識字體為主題進行的書寫工作坊「筆尖中的字體趣味」，以及由市民錄音導覽的「早安綠之美」等推廣活動。近期更將推出「王水河設計地圖」網站，涵蓋豐富的藝術檔案研究成果與數條以王水河設計項目為主題規劃的臺中旅遊路線。中美館盼透過展覽與系列活動，讓藝術檔案從研究成果延伸為大眾可親近、可探索的城市文化資源，也讓觀眾在王水河的創作中重新看見臺中現代生活與視覺文化的發展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