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評論家曾文泉／第16屆光州雙年展：你必須要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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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屆光州雙年展以「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 （You Must Change your Life ）」為題，由何子彥( Ho Tzu Nyen )攜手 Che Kyongfa , Gahee Park, Brian Kuan Wood聯合策展。本展於單一展館內構築出穿越五個展廳的動線，呈獻43位/組藝術家的精彩創作。靈感汲自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1908年的詩作《阿波羅的古老軀幹》。詩中對殘缺的阿波羅無頭神像中殘缺的軀體，凝結著巨大的精神張力，向觀者發出震撼靈魂的召喚。雙年展承接這股不具特定方向、卻充滿無限可能的變革旨意，將「改變」視為一種藝術方法，探索在危機四伏的當代，藝術如何開啟新型態的生活、權力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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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屆雙年展採用極致濃縮的展出型態，參展藝術家數量為歷屆最少，集中在43位/組藝術家。展覽摒棄無限膨脹與量化堆疊的擴張模式，轉而追求「凝聚力」與「承載量」。透過呈獻藝術家跨越不同生命階段的多件作品，梳理出創作隨時間沉澱的軌跡。藝術在此成同一位藝術家不同期作品會出現不同展廳，該作品的主題意涵，會落在這四個展廳裡（第五展間只有一位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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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展覽館：分子與我（Molecules &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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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州島的火山岩是深邃地質年代雕琢的非凡結晶，凝結著地底力量噴湧而出時的瞬間紀實。展覽入口處迎賓的「火山彈」，乃熔岩拋向空中之際，於尚未凝固前經受重力、高溫與氣流旋轉所淬鍊出的型態。這短暫而劇烈的空中的旅程，使物質在極具可塑性的片刻被賦予永恆形體，成為大自然最原始而純粹的雕塑作品。細微分子結晶紫色熔岩陳列在聚光燈下，不同結構的外貌大小，配合不同展館，分散在展場裡。展覽於微觀的世界靜默起筆。分子是原子聚散的特定結構，若再分割便不再是其本身；個體亦然，並非不可動搖的固定存者，而是由記憶、習慣與情感疊加交織的流動型態。

本區聚焦於感官邊界之外的細微異變，探索物性與自我於無形處的解構與重組。佐佐木健（Sasaki Ken）透過六十幅畫作呈現其豐富的創作脈絡，將關懷與批判揉入日常萬物。展出的舊運動鞋與靴子，分別留存著藝術家自己與橫濱校長小林先生的生活痕跡。這些帶有磨損與使用印記的物件，如今靜置於畫布之上，宛如召喚著不在場的存在。旁邊作品，一幅 IKEA 浴室地墊放大的懸掛牆上。同樣聚焦於地面物件，佐佐木於 2025 年繪製的塌塌米（也以放大的細節張掛白牆）在我們將缺席的身體想像投影至浴室地墊與塌塌米之後，迎面而來的是一組起初極似抽象畫的系列作品。仔細端詳會發現，它們其實是精細描繪的浴巾與抹布；我們的視線向上轉移至一幅籠罩於陰雲下的凶險天空畫作。這是佐佐木對 2011 年東日本大地震後東京天空的描繪，當時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引發了對放射性落塵隨風擴散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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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娜·卡內爾（Nina Canell）創作中的「微觀詩學」，讓人敏銳感知到物質如何轉變、流轉與產生連結。在她作品中，現成物與材料碎片並非惰性物質，而是潛能與能力的載體：作為能相互影響的裝配體。卡內爾透過關注那些尋常難以察覺的過程，強調了身體、物件與環境在其中持續相互塑造的可變網路。《永動機 (40 kg)》（2009–2026）促成了水、空氣、聲音、重力和水泥之間持續進行的交換。超音波裝置將水轉化為細微水霧，逐漸使旁的一袋水泥硬化。作品名稱源於神話中無需外部能源輸入即可永久運轉的「永動機」。然而，卡內爾的作品表明，凡具型態者亦必失其型，事實上沒有任何事物是絕對靜止的。

烏茲別克女藝術家莎奧達特·伊斯梅洛娃（Saodat Ismailova）

以古代原子論中，萬物被認為會脫落自身細緻的「圖像之表皮」（image-skins）。這些影像漂浮於空氣並穿透眼眸，使視覺成為一種身體間的觸碰。睡眠少女的發光影像，充滿前瞻性的作品。這些閉上雙眼方能看見的視覺河流：屬於睡眠者、逝者與未生者的幻象。或許相比無所不知的全視（clairvoyance），我們更接近無所不聽的全聽（clairaudience）。透過耳道與身體那延伸的聽覺，我們感應著少女心跳的震顫，悄然滑入她的夢境，以及交織其中的歷史與模糊記憶。

• 第二展覽館：肉身與絆（Bodies & Bo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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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度推進至具象的生命體驗。「五月母親之家」匯聚因光州民主化運動而改變命運的女性。自 2022 年起，她們透過繪畫工作坊重溫喜悅、喪親與暴行記憶，並描繪花果與衣服以重拾自我。展覽呈獻 322 幅畫作與訪談記錄，展現生命中的痛苦、關懷與韌性，示範如何在不忘卻的前提下堅持前行。馬修·巴尼（Matthew Barney）裝置作品《SCABACTION》為其首部錄像創作，早在其代表作《懸絲》系列前，便奠定了將肉身視為「有機施工現場」的創作核心。影片中，奇異的機械與性徵物質潤滑著裝置齒輪，近鏡頭更捕捉以鉗子拔除下顎內生毛髮的肉體刺痛。身體在此非既定存在，而是在磨難、受傷與慾望中不斷重塑，游移於規訓與變異之間。謝德慶紐約時期作品，從“籠子”，“打卡“，”繩子“，到”戶外“，以及”一年不作藝術“與”13年不做藝術“，延伸著藝術家一生重要的肉體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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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拉·高（Angela Goh）的實踐棲居於肉身與影像之間那奇異不安的狹縫。受第16屆光州雙年展委託之新作《Craft》（2026），每日四度上演於連接兼分隔展館兩端的橋樑上。這種分離與連結的狀態迴響於作品本身，在藝術家的獨舞與在地表演者的雙人舞間交替。演出於獨特性與關聯性之間游移：肉身時而自主獨立，時而分裂、重疊、融合，衍生出意想不到的構型。手腕的輕轉、雙手的交會，微觀姿態層層遞積出不屬於任何人的陌生形式。《Craft》如針線般縫合出第三個肉身，或短暫獲得生命的影像。在橋外遼闊的城市背景與川流不息的人潮襯托下，磨銳了感知，引領目光於極致的微觀中體悟宏大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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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展覽館：地景與習得（Landscapes & Lear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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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轉向人與環境、歷史的交錯交融。建築、地理風土與知識體系如何形塑人類的軌跡？本區探討記憶的傳承、集體學習與地方歷史，展現個體如何於土地的脈絡中汲取養分。

妮娜·卡內爾（Nina Canell）從地底與海底掘出的廢棄電纜，橫陳於展廳地面。截面露出的金屬與纖維結構精密卻帶著原始肌理，如今訊號切斷、迴路不再。作品宛如巨型系統遺落的殘骸，在看似窮途末路的切口中，暗示著潛能的微光。鈴木昭男（Suzuki Akio）出生於平壤，現工作與生活於京都， 跨越六十年的創作實踐，深植於即興、場域特定性，以及對日常生活的敏銳感知。《點音》是其創始於 1996 年的代表作，曾於全球多地展開。他並未向環境引入新聲音，而是以融合耳朵與腳印的圓形符號標註特定地點，邀請過客停步、凝神，感知早已存在於此的聲音。本屆作品以微妙干預的方式，延伸至展廳內外，刻有「點音」圖騰的人孔蓋被由橫轉豎，傾靠於展牆。展場之外，他更將貼紙標記於光州雙年展展館周邊的同款人孔蓋上，將作品延伸至整座城市。佐佐木健風景繪畫，其實是2016年驚動日本的津九井百合園事件的現場，一位身障看護在深夜手刃超過40位重障者的現場。位於全羅南道珍島的「雲林山房」，既是藝術畫室，也是延續近兩百年的畫風傳統。其源起可追溯至小痴許鍊（1808–1893），他在草衣禪師與秋史金正喜的影響下研習南畫精神，並結合湖南地區的風土，開創獨特畫風。返鄉後他創立雲林山房，為家族畫系奠定基石。

此展覽依時間順序呈現山水演變：許鍊的《怪石圖》展現筆墨與時間交融；許瀅繼承衣缽；許楗則以寫生、淡彩與乾筆開創「新南畫」；許林則引入濃烈色彩，呈現另一種視角。雲林山房不只是個人遺產，更是一場由師徒、學校與展覽共同塑造的集體實踐。這項傳統深植於土地，經世代耕耘，如花園般持續展現生生不息的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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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展覽館：宇宙與變異（Cosmos & Cha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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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在此翻升至超越人類視角的時間與空間。本區涵蓋地質演變、生態劇變乃至薩滿與形上學的靈性思維，將目光投向亙古的自然循環與深邃宇宙，試圖探尋人在龐大非人力量面前的定位與微光。展間由幾件很重量級的錄像裝置組成。王拓的影像裝置融合長篇小說的史詩意識，常以自撰文本探討跨越數十年的政治歷史。其《東北四部曲》編織東北亞歷史與移工生活，展現政治暴力、記憶與烏托邦渴望。「碎片」並非單純缺失，而是重構整體的潛能。這些未竟的革命碎片將主角與觀眾引向光州，並串聯起1980年代橫掃亞洲的自下而上抗爭。拉菲克·格雷斯（Rafik Greiss）的作品探索時間如何透過身體與空間具象化。其首部動態影像作品《最長的睡眠》（The Longest Sleep, 2024）記錄埃及蘇菲派聖誕節慶典（Mawlid）。在整夜的祈禱、吟唱與旋轉中，群眾圍繞成圓、失衡又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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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以沉睡女孩驚豔第一展廳的莎奧達特·伊斯邁洛娃（Saodat Ismailova），此次帶來另一形式的肖像作品：以迷人風景為框，時刻向宇宙敞開。作品《融入太陽》（Melted into the Sun, 2024）靈感源自八世紀神秘人物阿爾-穆卡納（Al-Muqanna，「戴面紗者」）的集體記憶。他被視為先知、革命者或叛軍領袖。影片不重構歷史，而是追尋其記憶如何重塑； Melvin Moti出生於鹿特丹，現工作與生活於荷蘭鹿特丹， 《晴朗的一天》源於藝術家生命中一段深切不確定的時期，當時他在伴侶罹患慢性疾病期間陪伴在側。作品歷時五年創作，紀錄了他陪伴伴侶度過加護病房、住院與復健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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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影片的主角是青蛙。Moti 利用這些微小的兩棲生物，以兼具距離感與親密感的方式觀察身體的生命。青蛙呼吸、坐立、站立、舞蹈，並重覆著日常規律。重複的語句如「現在我呼吸」（now I breathe），將平凡的身體動作轉化為音樂結構。呼吸同時成為了主題與媒材。

• 第五展覽館：氣息與言說（Air & Articul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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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回歸最輕盈亦最無所不在的元素——空氣。藉由聲音、呼吸與氣氛的流轉，展覽將先前宏大的變革能量化為隱微的迴響，棲居於日常的言語與吐納之間，輕聲召喚每位觀者將變革的契機帶回自身的生活之中。Jacqueline Kiyomi Gork 是一位聲音藝術家，透過提升敏感度與放大感受，擴展物件的聲學潛能。反饋系統、聲音藝術史、合成音訊、深度聆聽與音樂創作，在她獨特且擴展的多模態實踐律動中交融與銳化。《不完全是 BPM（羅茲變奏曲）》，一個由機器、送風機與反饋組成的解構俱樂部環境。整個環境與我們的身體，隨着合作者暨心理聲學舞池雙性人 Rrose 所創作的鼓點與移相迴圈交織而成的催眠原聲帶而律動。在我們四周，吸音的透明乙烯基充氣結構膨脹成感官包圍網，隨後吐出空氣，形塑出情緒建築。不同於傳統俱樂部音樂環境帶給觀眾的興奮感，這件作品怪異的自我意識帶來了陌生、輕微焦慮與矛盾的感受，在令人不安的奇特懸念中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