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殺夫》上桌成「殺夫宴」台菜專家黃婉玲以台菜解碼文學裡的女性處境

2026/10/02 文／袁世珮

女人嫁給了屠夫，在飢餓、性虐、暴力與父權結構中掙扎求生，終於越過臨界點，持刀屠了丈夫，在幻覺中看見血肉、腸肚，並從腸肚中掏出麵線。

這是作家李昂在43年前出版的小說《殺夫》，是許多人讀完仍餘悸難消的經典。而今，那晦暗的、血腥的、壓抑的、在絕望中努力覺醒的，化成一桌「殺夫宴」，台菜老師黃婉玲以食物詮釋文學，致敬好友李昂。

「廚師的靈魂在這裡，這桌菜，是我對《殺夫》的詮釋。」黃婉玲說：「李昂把女人的故事用小說寫出來，我把菜做出來對應。這就是廚師該有的能力。」

●從小說到餐桌：一場跨越43年的閱讀

1983年出版的《殺夫》，李昂以鹿港為背景，以女子殺夫的社會事件為靈感，談的是最終導引出殺夫行為的貧窮、飢餓、婚姻暴力、女性壓抑與自我尋找。如此有重量的文學，在43年後的中秋假期，黃婉玲端出一桌老台菜文學餐桌「殺夫宴」，從小說情節、人物情緒與台灣傳統飲食文化出發，邀請文化界好友以另一種方式閱讀經典，重新感受文字背後的文化密碼。

這場跨越文學與飲食的創作，源自出版人詹宏志多年前提出的一道「考題」。黃婉玲回憶，詹宏志曾建議可以《殺夫》為題設計一桌菜，接到「考題」時自己真的嚇壞了，因為這是她不敢再看一次的小說，「但我一向認為，想玩做菜，就要像古時候的精神，你說了，我就要做，因為我是做菜的人，我必須接受挑戰。」

詹宏志（左）出題，黃婉玲（中）以李昂的小說做成一桌「殺夫宴」。記者袁世珮／攝影 ※ 提醒您：禁止酒駕飲酒過量有礙健康 — 詹宏志（左）出題，黃婉玲（中）以李昂的小說做成一桌「殺夫宴」。記者袁世珮／攝影 **※ 提醒您：禁止酒駕飲酒過量有礙健康**

詹宏志說，當時第一個想到可以變成筵席的小說就是《殺夫》，「我覺得其中有氣味、有飢餓、有情緒，內容很多，應該是可以發揮的。」

其實小說中沒有明確的菜色，黃婉玲要消化作品的內容與情緒後，把閱讀經驗轉換成味覺經驗，「書中自有味，這次滋味將不僅停留在文字裡，也隨著餐席的抑揚頓挫，讓人用新的角度感受小說情緒。」

李昂對此表達高度驚喜。她與黃婉玲分別來自鹿港與台南這兩座深受傳統父權文化影響的古城，雖然年齡有所差距，但在面對性別困境與社會限制上，具有強烈的時代共鳴，由黃婉玲來詮釋小說中的飲食意象更具深刻意涵。而她放手讓好友自由詮釋，在菜上桌前都不知《殺夫》將如何被重新詮釋。

李昂認為，這次從小說到餐桌的轉化，正好讓讀者看到飲食所能承載的更大意義。「飲食不是只有吃，還可以連結到更多。」在《殺夫》的世界裡，食物與人的生存、家庭、宗教、性別及社會關係彼此交織，因此透過料理重新閱讀小說，也等於重新觀看一個時代。

李昂讚：「黃婉玲這次做了過去不會做的東西，跳脫了窠臼，但保留原本的基礎。」記者袁世珮／攝影 ※ 提醒您：禁止酒駕飲酒過量有礙健康 — 李昂讚：「黃婉玲這次做了過去不會做的東西，跳脫了窠臼，但保留原本的基礎。」記者袁世珮／攝影 **※ 提醒您：禁止酒駕飲酒過量有礙健康**

●用自己的方式「吃」一席小說

「每個人讀到書中，想到的食物都不一樣。」黃婉玲此次以老台菜為根本，刻意不替每道料理設定正式菜名。「『吃』一席小說，尋思《殺夫》的各種轉折。」她希望賓客不只是被動接受料理，而是在品嚐之後，依據自己的理解，以不同角度進入小說。

黃婉玲並未將《殺夫》單純還原成一張「小說菜單」，小說中出現的

豬內臟、麵線、飯糰與祭拜禮等食材，均富含強烈的象徵意義。為呈現書中粗獷卻細膩的情感，她在食材選擇與工法上有執著與堅持。

開席之前先上了一道樸素的燙韭菜，搭配蒜頭和辣椒兩碟，表達的是「女人是韭菜命，但也可以又辣又嗆」；再一道是老油條沾特製辣椒醬，寓意人生中遇到老油條（壞人），也可以變成養分。

正式開席，黃婉玲首先處理的是小說中大量出現的豬肉意象。為了這一桌，又逢連假休市，她總共用了五頭豬才取到最完美的部位，湊齊材料，為此還特地與肉攤老闆交好「搏感情」。

買回來的處理也費工，光是挑掉豬腦外膜和洗去腰尺上的油，就要忍受長時間的氣味與疲累。五種肉的料理與火候、使用的醬油都不同，呈現極致的台灣傳統料理技藝。

黃婉玲還耗費七個月、歷經多次失敗完成「蓬萊醬」。這款醬汁使用九種材料調製，她以「女人心」形容其複雜滋味，希望透過酸、甜、苦、辣、鹹的層次，呈現女性生命經驗裡難以言說的五味雜陳。

黃婉玲說，要將小說中抽象的情緒轉化為具體的味道是極大的挑戰，例如一道「海天巡味」，便是結合了兩種海味與酸菜，試圖詮釋主角在絕望與孤獨中尋找自我定位的掙扎過程。

即使是針對書中的情緒設計的「素味六品」，看似簡單，其實風味卻異常激烈，象徵內心難以平息的波濤。而味道來自工夫，福菜要仔細洗過，甜麵醬、芋泥和蓮蓉都是自家製作，沒有一樣是簡單的。

黃婉玲還研發出豬舌包，隱喻小說中對女主角林市造成巨大精神壓迫的三姑六婆流言蜚語，這將成為「曉劇場」改編《殺夫》舞台劇演出結束後現場發放的贈禮。

這場「文學餐桌」不僅講究料理，整體儀式感亦力求還原府城名門的雅致。黃婉玲自謙應為「席」而非「宴」，因為正統台菜的「宴」有更多要求、更高禮數。儘管如此，在宴席當日，她先以正裝迎賓，再換衣入廚房，並特意挑選較沉的音樂和香氣，以配合「殺夫」的主題。

●詹宏志驗卷：以《殺夫》為題的全新創作

吃完黃婉玲這一桌子的「答卷」，李昂和詹宏志兩位出題人都表示肯定。

李昂說：「黃婉玲這次做了過去不會做的東西，跳脫了窠臼，但保留原本的基礎。」她解釋，黃婉玲有其台菜背景，甜鹹都不是靠調味料加出來的，「她的菜，細緻、優雅、內斂，非常純淨，不會把很多不同食材混在一起，less is more是她一貫的手法，高明的表現。」

但是，《殺夫》裡那些血腥、暴力、殘忍跟極致強烈的情緒，使得黃婉玲在做這次宴席時，沒有依循過去「less is more」的原則，而是加入、加重更多不同元素。李昂說，如果不是為了「殺夫宴」，「鴨肉生炒」不會讓人馬上聞到酒精味，這在以前一定會被視為「太赤裸、不高雅」；同樣的，以前的黃婉玲也不會在菜裡加那麼多福圓。

李昂肯定黃婉玲交出的答題，「一般人沒有這樣的根底，沒有對那個時代背景的理解，可能做不出來這樣一桌。能由這麼好根底的大廚來做『殺夫宴』，這才是最了不起的地方。」

詹宏志曾參加過黃婉玲多次宴席，則看到「殺夫宴」和過去如「阿舍宴」等料理的「底色」相近，例如過去的佛跳牆也如這一次的八寶海鮮一樣，都是靠撞味。

「她的菜大部分是追求復古的經典菜，經典就有歷史，經過千錘百鍊，只是很多人已經不知道了，黃婉玲是將那些菜再做出來。」詹宏志舉例，如「阿舍宴」這些老台菜，「可以感覺到其中有歷史、有一種被時間馴化的節制。」

「但『殺夫宴』的菜是創作，創作就有稜有角，這是創作菜。」詹宏志肯定說：「她大膽地用自己的觀點做出來的創作菜。就一個文學作品啟發的創作來說，我覺得這是情緒飽滿的一次表達。」

和過去的金庸「射鵰英雄宴」相較，詹宏志指出，「殺夫宴」更有趣，「因為小說裡沒有任何菜，你只能把情緒跟氣氛轉換成菜，但金庸的書裡有很多菜名，廚師是用那個菜去造型，所以那更像是美術，不像是做菜，而『殺夫宴』的確是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