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導演黃嘉俊:在有限的生活,看到千百種活下去的方式

聯合新聞網 黃嘉俊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我覺得,這是用來形容紀錄片,最確切不過的一句話!現實人生中,高潮迭起的變化和人們面對不同處境時的態度與方法,往往超乎我們的想像。那些被攝者們自然吐出的話語,常會讓你覺得既經典又震撼。這些人事物間的關係、衝突與對白,絕對無法憑空想像的出來。因此,我認為一個好編劇,非常需要入世地走進人們的生活當中去觀察取材,才有辦法獲得具有說服力且足以打動人心的靈感。

男人與他的海。 圖/黃嘉俊提供

可是,看真實的人生有什麼樂趣?我們每天不就是這樣活著嗎?那些天馬行空超乎我們生活範疇的創意、想像和幻境,不是更有電影的娛樂價值嗎?

沒錯,想像力奔馳,不斷在開發人類創意極限的劇情電影,的確是相當具有吸引力,在課業或工作之餘買張票,搭配一杯可樂、爆米花走進戲院,就可以換來一個紓壓的假日午後,再帶著滿足愉悅的心情上床。只是隔天醒來,又是如同往常的一天,人生似乎不會因為看了一部電影後,而有了什麼改變?

但今天,你如果選擇看的是一部紀錄片,從電影院或者是客廳沙發上離開後,有些東西就已經默默開始產生變化。因為這些故事告訴你,這個世界很大,還有很多不同的真實存在,那些不同角落裡的平凡,開啟並刺激你想要改變的各種想像。

對,這就是紀錄片的價值,它讓你在有限的生活範圍內,看到千百種活下去的態度和方式,你會感動,正因為它很真實無華,衝擊你的是因為你知道此刻,在世上還有這麼多和我相似的人們,他們正用如此不一樣的方式在生活!

是的,因為真實,而可能。這是紀錄片和劇情片的差別。

男人與他的海。 圖/金磊攝影

所以紀錄片在這樣的價值基礎下,它沒有下片的期限,可以反覆被觀看,同樣一個觀眾在不同的年齡和生命時間點,還可以有不同感受與討論。就像我的第一部作品《飛行少年》,發表至今已超過十年了,但還是不斷在世界各地有放映的機會,不但成為社工系、法律系學生必看的作品,2019年更被翻譯成泰文,送進泰國國家圖書館典藏。經得起時間的淬煉,價值恆久遠,也是我浸身在吃力不討好的紀錄片拍攝工作原因之一。

不過,也常常有人會問,紀錄片這麼赤裸甚至血淋淋地呈現了被攝者們的樣貌和隱私,這樣真的好嗎?

至於,一部紀錄片要進到多深?看到多清楚?這和電影的性質與導演風格有關,我們先不做討論,倒是紀錄片呈現誰多?我倒認為作者在一部片子裡,反而是被看到最多的那個人。一個導演他的價值觀、政治立場、宗教信仰、美學能力、學識涵養、企圖野心甚至連脾氣性格……等,這些人格特質都會在他的作品當中被一覽無遺,腦袋裡想什麼?肚子裡裝些什麼?心裡面計算著什麼?這都是再多的包裝也掩飾不了的,聰明的觀眾還是能夠嗅覺出來。

所以每部片我都是用戰戰兢兢的態度去面對,因為每個人生命的深度和寬度有限,我沒有能力也不夠資格對所有的事情去做主觀注解和斷然的認定,除了容易自曝其短、貽笑大方外,也會因為作品的傳播造成不良的影響。

其實拍紀錄片是一件從頭到尾都在處理「人」的事,處理和被攝者的關係、處理和工作人員的關係、更多還包含了對「自己」。拍片很容易,但做人處理人最難,特別是紀錄片拍攝時那樣緊密複雜糾結又若即若離的人際關係,那裡頭有很細膩的變化。

「如果你拍得不夠好,是因為你靠得不夠近。」這是攝影師羅伯.卡帕(Robert Capa)的名言。

不夠靠近拍不到,但靠得太近,也會很麻煩。紀錄片導演容易陷太深無法自拔,或者介入被攝者的生活太多,以至於有了紛爭。當然最不好的狀態就是因為有了情感、責任和考量,而失去了那個中立的位置,最後讓片子有了偏頗的立場。

黑糖導演跑馬拉松。 圖/黃嘉俊提供

我會和我的主角也就是被攝者,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如果以攝影的專業名詞來解釋,我會保持一個「全景」(Full Shot)的距離,我剛好看到對方的全身,對方也一樣看到我全身。我不會因為太靠近,逼到只能看到他的臉龐特寫,以至於忽略了其他的身體語言,也不會因為離太遠讓彼此感到陌生,覺得疏離而看不清。

這樣的距離關係,我從片子拍攝開始,到最後結束都是一樣的。所以,我不會覺得有作品完成就要「離開」的愧疚感,也不會讓我的主角們,有種被拍完就被抽離遺棄的感受。

被攝者包含導演自己,很多人都期許紀錄片可以發聲為社會盡分心力。但紀錄片導演能做的事情有限,提供一個管道讓不同的人事物和議題,讓大眾去關注討論就已經相當不容易了,我更不會有想用紀錄片來改變社會,或者想要用紀錄片來影響人心這樣的想法。每個人一生都有不同的課題要完成,我也是。所以能夠好好面對和處理自己生命的難題,不讓它去影響到別人,造成別人的困擾和麻煩,這是我對自己的基本要求。

(本文摘自《讓我到你的生命裡走走》,作者:黃嘉俊,有鹿文化出版)

《讓我到你的生命力走走》。 圖/有鹿文化提供

◎責任編輯:胡士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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