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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全台第一間嘻哈研究社,三代社長:林老師╳熊仔╳阿金——來自台大嘻研

2023-06-23 00:38 少女痣

本文選自《500輯》Issue85「我們在學校玩饒舌」

台灣饒舌的聲量在不久前《大嘻哈時代2》冠軍出爐那一夜達到高峰,現場每一雙高舉的手、搖擺的身體、參與的目光,在youtube按下播放鍵的指頭,把生活浸泡在嘻哈創作裡的年輕世代,都是這波台饒炫風的重要一分子。

本期《500輯》訪談台大嘻研、崑山嘻研、政大黑音過去與現任社員,並盤點四首發表自學生時代的嘻哈代表作,一窺自2000年起發跡於大學裡的「嘻哈文化研究社」,看不同世代的社員如何走上創作之路,從狹小的社辦空間,走向大嘻哈舞台,甚至放眼整個華語樂壇。

台灣嘻哈發展中,以台大為首,在校園內以社團為單位、由默默耕耘的嘻哈愛好者們創立迄今,一股名為「嘻哈文化研究社」的社群力量,自千禧年開始紮下堅實的地基,成為生活中尋找同好、揮灑熱血的搖籃,也培育出如今許多知名饒舌歌手與文化研究者。

為了更近一步了解台大嘻研,《500輯》邀請2001年第二任社長林浩立(下稱林老師)、2011年復社後的繼任社長熊仔,以及2023年現任社長金宣齊(下稱阿金),談談國內第一間嘻哈社團「台大嘻研」中,從無到有、橫跨不同世代的台北嘻哈故事,以及身為學院派饒舌代表的心路歷程。乘著《大嘻哈時代》節目帶來的台饒炫風,一窺創造許多台饒歷史的台大嘻研背後的故事。

創社是為了面對面交流

訪談前夕與創社社長「蘇同學」見面的林老師,談起創社過程:高中(1998年)經營台灣第一個嘻哈留言板MU,接觸到台灣第一代嘻哈仔。2000年申請上台大人類學系,留言板上認識的台大國企大四生蘇同學說,他一直想在學校創立嘻哈社團,現在正是時候,沒想到創社後一個學期他又說:「我馬上就要去澳洲交換,可以麻煩你經營社團嗎?」甫入學的林老師,就這樣在大一下接下社長之職。

第一個學期台大嘻研是以「非法社團」的形式活動,沒有任何借教室的權限,社團聯展也是蹲在路旁硬找了一個位置宣傳,真正開始上社課是2001年下學期,林老師回憶創社成員幾乎都不是台大的學生:「當時台大嘻研社是MU留言版的延伸,像大支、MC HotDog還有Doobiest的人都有來上課或交流,台大自己本身的社員其實非常少。」他們聚在一起也沒有想著具體創作,只是聚在一起聊各種技術,聊DJ、噴漆、Hip Hop,「主要就是最近聽了什麼新的音樂,大家來交流一下。」林老師說。

三代台大嘻研社長。 Illustration:PETER MANN、Logoty...
三代台大嘻研社長。 Illustration:PETER MANN、Logotype:KhooKG

不同世代的嘻哈啟蒙

1990年代,母親CD架上《1996葛萊美的喝采》合輯中收錄的Coolio〈Gangsta’s Paradise〉成為林老師的嘻哈啟蒙;而對熊仔來說,成長過程中的華語金曲裡早早有嘻哈的身影,如周杰倫的《葉惠美》、宋岳庭的〈Life’s A Struggle〉等,此外還有MTV電視台播放阿姆〈Mockingbird〉、肯伊威斯特〈Diamonds From Sierra Leone〉等歌曲。

加入嘻研社是熊仔當年身為台大新生的無心插柳,加入嘻研的第二堂音樂分享課,看著其他社員在黑板上寫滿整面陌生的歌手與專輯名稱,才發現原來自己曾引以為傲的聆聽範圍尚稱淺薄。再過10年,當阿金受到學長Gummy B的作品震懾入社,彼時的台大嘻研已成為台灣嘻哈圈眾人口中的金字招牌,林老師從玩笑式的稱呼成為真正的老師,熊仔的表演舞台也從台大邁向華語樂壇。

「台大嘻研像是一種標籤,人家一聽到台大嘻研出來的人,就會有一些對歌詞裡面高水準wordplay、內容性的高期待,相對如果要轉型做new wave風格,有些聽眾會覺得這不是他們預期台大嘻研會出的曲風,有時候會有一點壓力。」阿金說。台大嘻研在過去的社員的耕耘下,早已不僅止聚集同好,而成為孕育知名饒舌歌手的搖籃——特別是專指歌詞裡文韻雕琢的學院派饒舌,外界的高度期待也成為了台大嘻研社員的特別之處。

學院派饒舌的另類浪漫

熊仔無疑是當今諸多聽眾心目中曾經推出過極為精彩學院派饒舌歌曲的歌手,當提及此時,熊仔卻說他曾經覺得學院派在他身上是一種負面標籤,以前經營社團時的各路「饒人」相輕,學院派經常被其他非校園出身的饒舌歌手寫歌diss,然而隨著時間過去,熊仔開始反身:「討厭學院派的標籤或許是基於自身對創作更大的自尊心,認為自己的創作價值遠大於僅用單一風格及能夠定義。」阿金也補充道,學院派的標籤會讓聽眾預設歌曲中會出現的元素外,也會預設歌曲中不該出現的風格,但如此一來便侷限了他們探索新風格的可能。

台大嘻研在二十年間拜歷屆成員們打響學院派饒舌所賜,如今兩者關係密不可分,說到台大嘻研或學院派,另一個就連帶地被提起。學院派饒舌的特色,不外乎在歌詞中大量運用文字遊戲、精彩連續韻腳、充滿隱喻的內容,「還有都會有一首關於饒舌的饒舌,」林老師補充,他認為這是學院派饒舌展現自己對嘻哈的熱愛的方法,盡可能在歌詞裡埋藏彩蛋致敬,讓聽眾挖掘並發出會心一笑,這是學院派饒舌的另類浪漫,浪漫的前提,便是對嘻哈熱愛與近乎書呆子般的求知與挖掘能量。

台大嘻研在草創時期的社課便像大學課程一般在學期初列出教學大綱,教導大家關於嘻哈文化的知識:四大元素(DJ、MC、街舞、塗鴉)、嘻哈文化的精神,甚至黑人俚語與髒話,那個時期的台大嘻研也拒絕當時熱舞社盛行的用身體感受音樂,轉而向文化面探索並拆解成可教育的知識。這種傳授方法深深地影響著台大嘻研、甚至全台各級校園中的嘻研社:創作不再是憑感覺,而是有憑有據地對拍與押韻技巧;嘻哈不只是一種生活態度,而是可以被學術化的學問。台大嘻研對嘻哈文化傳授的重視從林老師擔任社長時期便可見一斑,「我會出期末考卷在最後一堂社課發給大家答題,還會批改的那種。」「現在幹部交接也還會考試,」阿金緊接著補充。

社課傳統:塗鴉課、發表cypher

踏進現在的台大嘻研社課,不難發現其規劃用心:不僅每週邀請不同講師針對不同面向教課,也有規劃「小社課」,這是阿金的主意——在正式社課之外,每週多一個晚上固定聚會,上學期是創作工作坊,下學期是30至40人參與的「小嘻哈時代」競技,然而學長們說起以前的社課,並不若現在井井有條。

熊仔回憶復社之後的台大嘻研毫無制度可言,甚至有點混沌,沒有幹部交接、沒有社費、沒有社團評鑑,兩袖清風,學長總是氣勢洶洶,只對學妹友善呵護,社課時間總是演變成音樂分享會直到期末(林老師:我們也是),並且「借不到教室」似乎是台大嘻研的傳統。然而沒有教室的地理位置約束也讓台大嘻研早期的活動與嘻哈圈關係更親密,熊仔即提到學長BR經常傳簡訊揪大家一起去看表演,也鼓勵大家上台表演與創作,甚至積極地當嘻哈演唱會志工。

儘管如此,台大嘻研有一堂自創社起便極受歡迎的課程——塗鴉課。林老師說,當年塗鴉課空前絕後地熱門,大家踴躍地設計自己的姓名 tagging 並噴漆在現已拆除的舊校舍牆上,塗鴉課的傳統延續至今,還在最近一堂的塗鴉課發生驚險小插曲:「這次到了教學現場之後才發現漏申請場地,我們只好偷偷塗,看到警察就趕快跑。不過我們有問過那塊是可以塗鴉的。」阿金說。

此外,現今嘻研社間不成文的傳統——發表cypher,也濫觴於每年固定發表作品的台大嘻研。社團幹部們合力完成饒舌接力並發表的作品也是大眾評斷該社實力與個人審美喜好的標準之一,阿金說明,社團幹部在當上幹部之後會在上學期前半發行一張mixtape、下學期後半發行一首cypher,也供聽眾見證社團幹部這一屆的成長。提及發行mixtape,熊仔則說這是聖誕交換禮物後的臨機一動:當時同屆的生科系同學 DJ Kool Klone 擅長編曲,成員抱著嘗試的心情製作mixtape並發行150張實體專輯,售罄的經驗也讓嘻研社化身學生的小型嘻哈音樂廠牌實驗室。

來自台大嘻研、不限於台大嘻研

儘管台大嘻研在台灣嘻哈史上有著無可取代的歷史地位,然作為成員一年一年輪換的學生社團,嘻研社與其被看作唱片廠牌一般的組織存在,不如忽略光環,將眼光放回社團的本質,阿金說:「這裡孕育出許多饒舌歌手,但我們不會一直在這裡,總有一天我們會走出台大嘻研,我們不只是台大嘻研。」這裡讓林老師找到夥伴、扭轉熊仔的音樂人生,是嘻哈與生活的魔幻舞台。

在三個世代的社長們的心目中,什麼是嘻哈?對談的最後,他們分別用一句話給出答案。阿金:「我不定義嘻哈,你覺得什麼是嘻哈,什麼就是嘻哈。」熊仔:「嘻哈就是只有你才合理。」林老師:「嘻哈就是音樂、嘻哈就是breakbeat、嘻哈就是這樣子的律動。」

台大嘻研帶給你什麼?

「實體交流的場域,能一群人集結起來有共同目標,這是我當時從來沒有過的經驗。

社團裡面有點混亂、荒謬、沒有架構的經驗,

都是辛苦摸索出來的,你可以做很多瘋狂的事情。」

———— 2001社長 林老師

「台大嘻研算是改變我的人生,藉著台大嘻研我才跟台灣嘻哈接地,

讓我的創作有機會更被大家聽到,莫名其妙最後變成我的職業。」

———— 2011社長 熊仔

「它帶給我一群兄弟姐妹,讓我深入瞭解嘻哈文化。

沒有台大嘻研,我根本不會做這些作品,

我不會認識林老師、熊仔這樣的創作者,不會有機會用自己的創作站上舞台。」

———— 2023社長 阿金

◎責任編輯:胡士恩、林亞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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