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看常玉衣淑凡：常玉豐富了我的人生

2018-01-29 00:15 錢欽青、王惠琳

立青文教基金會書架上滿滿的全是常玉相關文獻、出版品，董事長衣淑凡珍而重之拿出壓箱寶資料夾，一頁頁全是她30年間探訪常玉友人、花錢或是取得授權的照片與文獻，每張都能說出一大串常玉故事。曾任蘇富比台灣區董事長的她，更是常玉拍賣天價傳奇的幕後推手。有知音如此，常玉該有多幸福？衣淑凡卻說：「幸福的人是我，常玉豐富了我的人生。」

「每個人都可以去看羅浮宮，甚至去北極、南極，可是有多少人有機會進入另一個人的人生、世界？我認識所有常玉仍在世的朋友，認識常玉後去了60幾次巴黎，跟常玉的鄰居也是朋友，每次去她家，她最喜歡做羊腿給我先生吃，跟我們講常玉的故事，這跟一般觀光客完全不一樣。每個人都說常玉該多麼的感謝我，我都說我要好感謝常玉，等我臨終之時回想我的人生，常玉一定在裡頭。」

中西合璧常玉讓人感動

作為常玉拍賣天價的功臣，衣淑凡又是如何看待常玉魅力？她笑說：「不管你口袋再深，花3億買一幅畫，總不會買不喜歡的。常玉的好看是全球性的，買到的人一定都會喜歡。」父親衣復恩是蔣介石專機機長，衣淑凡出生4個月就到了美國，從未接受過正統中文教育，戲稱自己就像香蕉「黃皮白肉」，骨子裡根本是個外國人，在她眼裡，常玉中西合併的魅力更是迷人。

「今天早就沒有純中國人，我們都被西方文化接管了，所以當我們看到常玉的表達方法，看到一種不是俗氣的中西合併，而是一個人吞下西方的能量，吐出來真實的東西，所以看了會感動。」

編輯畫冊絕不用電腦做

常玉也改變了衣淑凡的人生。因為常玉的攝影師好友羅勃法蘭克的一席話，衣淑凡毅然決定離開她熱愛的拍賣工作，「羅勃認為，如果我真的熱愛藝術，就不該待在拍賣行，因為在1分鐘內必須落槌的拍賣是很暴力的，它會左右藝術家紅或不紅的命運，也會影響他接下來的創作力道，很不幸的通常都是減弱。」衣淑凡稱羅勃是她的貴人，「他讓我學到，有些事情在對的時機才會發生，而你不但要學著放手，還要放開心胸，才知道該做什麼。」

離開蘇富比後，衣淑凡一頭栽進為常玉編畫冊的事業。衣淑凡帶我們走進立青基金會檔案室，牆上掛著大板子，密密麻麻貼著上百張小如郵票的丁衍庸畫作影本，那是她正在進行的丁衍庸全集，衣淑凡笑說：「我做常玉時也是這樣，幾千張，都有寫年份，不但是從最早的開始，我要排序，一樣的題材，從裸女開始，坐的、站的，這樣排下來釘，當你有幾百張小圖片，就會對著這道牆發呆，沒辦法啊，這不能用電腦做。」

衣淑凡沒事就跑來對著牆貼貼挪挪，直到每張畫都排到畫冊上該在的位置，讓她覺得合理又好看才滿意，畫甚至多到得把小郵票裝在盒子裡。衣淑凡花費20年為常玉出了4本畫冊，架設網站免費向大眾提供詳細的常玉資料，讓她覺得「夠了」，該是時候向常玉說再見了。

細看常玉小品一樣璀璨

「細看常玉」是衣淑凡揮別常玉的告別展。不同於以往常玉展覽多是以大型作品為主，衣淑凡限定展品都在50公分以下。「去年史博館辦『相思常玉』，我跟施俊兆幾乎天天跑去看，兩人都覺得，沒有展出常玉早期的小品好可惜，想著另外辦一個常玉小品展。」衣淑凡決定不選最貴的常玉，而是最具歷史性、時代性的常玉。

常玉1927年為邵洵美與盛佩玉結婚所繪的賀禮，罕見以中文簽名。圖／財團法人立青... — 常玉1927年為邵洵美與盛佩玉結婚所繪的賀禮，罕見以中文簽名。圖／財團法人立青文教基金會提供

外界雖然認定衣淑凡是研究常玉第一把交椅，她卻謙稱自己只是知道常玉最多故事，卻不是最了解常玉的人，「展覽應該要有更多人的觀點來解讀常玉，這才有意思。」音樂人姚謙因此加入了策展行列，貢獻的藏品中就有一張小如明信片的畫作。衣淑凡說：「小畫所帶來的情感藝術能量，絕不比大畫少，反而因為它小，你需要細看，會被吸進畫的世界。」

另一套小如手機的常玉，是他早期創新嘗試的鏡面畫，即使是現在，也鮮少有拿鏡子當畫布的藝術品，「鏡面畫有意思的是，當你看畫的時候，你會看見自己。」姚謙特地把畫陳列在珠寶盒裡，讓鏡面畫有如珠寶一般璀璨。更有一個展間裡僅掛了一幅常玉，一把椅子，讓觀者能不受打擾靜靜享受與常玉獨處的世界。這樣的構想來自於姚謙自己的經驗，他在臥房掛了一幅常玉，每天都能看著常玉起床。

衣淑凡在編常玉畫冊時，發現常玉創作大批版畫，友人都有不少收藏，其中一本畫冊便以版畫為主題。尋畫過程中她也變成常玉的版畫迷，搜遍全巴黎的常玉版畫，找到4位藏家，知道她要辦展，二話不說全部出借，想要一口氣欣賞到完整的常玉版畫，「細看常玉」展會是最好機會。

孤獨尖銳常玉靈魂深處

撇開拍賣天價，從另一個角度看待常玉的價值，或許更加真切。常玉晚景淒涼，1966年過世，身後事由華人同鄉會處理，1996年衣淑凡趕在墓地30年租約到期前一刻，找到常玉位在巴黎潘桐墓園的墓地，用花崗岩修葺常玉簡陋的無名水泥墓。「我原想買下墓地，但羅勃法蘭克勸我用租的，我雖然很懷疑，還是尊重他的意見，又續約30年。但我很擔心啊，叮囑我的女兒一定要把2026年2月6日刻在腦子裡，千萬要去續約，還把日期跟墓園資訊用中、英、法文寫在書裡，我總不好明著要讀者去續約吧。」

事實證明羅勃法蘭克的想法是正確的。畫冊出版後，多年來不斷有藏家連絡衣淑凡，表達認養墓地意願，「羅勃是對的，常玉如果沒有這個命被人銘記，就算了，讓他隨風而逝，任何事情不能強求，這不是錢的問題，是精神的問題。我都提醒他們，不要一時衝動買下來，一定要續約。」

衣淑凡（右）與羅勃法蘭克在潘桐墓園整修後的常玉墓地。圖／財團法人立青文教基金會... — 衣淑凡（右）與羅勃法蘭克在潘桐墓園整修後的常玉墓地。圖／財團法人立青文教基金會提供

在衣淑凡眼裡，常玉有其藝術上的堅持，也有性格上的缺陷，「當年常玉如果像徐悲鴻回到中國，至少也能在大學教書不會餓死，但他認為如果要做藝術家，就要留在法國。但他也很任性，他跟約翰法蘭寇的信裡，有九成都在要錢；侯謝那麼欣賞他，日記最後一句話卻是『常玉一直欺騙我，我得放棄他』，常玉就是一個被寵壞的富貴子弟。但是否正因為有這一面，所以可以讓他畫出這麼孤獨、尖銳的東西？這些都是他。所以我們需要認識真正的常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