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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山明的元氣彈——整個地球的讀者都投注了一小部分的生命

2024-04-12 22:51 文/黃崇凱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03鳥山明 Toriyama Akira」

「讓日常生活的瑣事,變得格外顯目。讓不可思議的事件成真。把無稽之談、絕無僅有、無法得到的世界天衣無縫地描繪出來!」——鳥山明,《鳥山明The World Special》

漫畫家空知英秋悼念鳥山明這麼說:「雖然覺得胸口的大洞,就算吃了仙豆也無法填補,但我心中會帶著一顆您在世界各地散播的元氣彈,持續追尋您彷彿悟空般的瀟灑背影,繼續讓身上都是橡皮擦屑。」

曾有讀者點評,空知英秋的大河長篇《銀魂》致敬笑點至少有5到10%由《七龍珠》貢獻,甚且鳥山明的女兒為了看懂《銀魂》的笑點,認真看起父親的漫畫,讓兩人的互動傳為一時佳話。莫怪空知會說自己是比鳥山明還靠《七龍珠》吃飯的傢伙。

另一位與空知年紀相仿的漫畫家淺野一二O,也曾在個人畫集刊出模仿鳥山明的草稿,提到與他同輩的日本男孩,大概沒人不受鳥山明漫畫的影響。

鳥山明的影響或許比他想像得更深遠。

當台灣讀者看到《七龍珠》改編成好萊塢電影時,可能會回想起,1991年曾有陳子強和謝金燕主演的電影《新七龍珠》。就連一向對日本愛恨交織的韓國,也搶在1990年就拍出《七龍珠》真人電影。雖然這三部電影如今看來都像惡搞的B級片,但一部漫畫能跨越時空限制,在在說明它一如龍珠本身,反映著種種慾望的投影。

鳥山明在競爭最激烈的漫畫週刊連續奮戰十六年(1980-1995),生涯的兩大高峰《Dr.SLUMP怪博士與機器娃娃》和《七龍珠》,不可思議地在1984年銜接,中間只隔三個月。

鳥山明的畫風似乎早在嘗試短篇創作之時,就已相當穩定。據說他並非從漫畫去思考漫畫,而是從設計圖的概念來思考漫畫表現的平衡感。他早期的畫風偏圓潤,角色比例偏Q版,喜歡在單一畫面塞入許多資訊。但他很快就學習到如何布置畫面次序,減少可能干擾讀者的台詞或旁白,直接以視覺語言說故事。鳥山明的搞笑天賦,在《Dr.SLUMP怪博士與機器娃娃》發揮得淋漓盡致,後續改編的動畫版也成為現象級流行文化。

鳥山明是成龍的影迷,曾繪製短篇〈騎龍少年〉作為《七龍珠》的試金石,以他擅長的搞笑加上打鬥場面。這正是成龍賴以成名的武打搞笑風。《七龍珠》畫著畫著,從最初尋找龍珠的冒險旅程,變成功夫少年的修煉之道,逐漸走向外星人來襲的地球保衛戰,再到外星球跟許多外星人打架,後來則是時光機、人造人、異次元強敵等接踵而至。漫長連載過程中,鳥山明的畫風慢慢變得較不圓潤,角色比例拉長,愈來愈多尖角筆觸,一波一波的敵手對峙,修行與格鬥場景成為敘事重點。這也是他與其他少年王道漫畫拉開距離的關鍵。當大多數漫畫只能以氣勢磅礡的跨頁畫出喊絕招的大特寫,鳥山明則是以順暢、明快的分鏡,一格格畫出對決雙方如何出招、接招的過程細節,製造拳拳到肉的臨場動感。

©BIRD STUDIO/SHUEISHA
©BIRD STUDIO/SHUEISHA

「就像既無過去也無未來那樣,一切都是創始的⋯⋯我喜歡不知道是屬於什麼時代的東西。」

——鳥山明

不過《七龍珠》最被詬病的,大約是沒能見好就收。許多讀者認為,若能收在傳說中的超級賽亞人登場,成為神作殆無疑義。也有些讀者覺得,收在賽魯篇結束,勉強還算神作。在那之後的魔人普烏篇,恐怕就需要讀者非常有愛才看得下去。

台灣這頭,出版業在1992年夏天進入新著作權法時代,正式取得授權的《七龍珠》連載走到那美克星篇行將結束,銜接人造人篇之時。彼時《七龍珠》刊載的日本漫畫週刊《少年JUMP》才在前一年突破600萬本銷售量,泡沫經濟破滅沒多久,人們似乎還可抱持「友情、努力、勝利」的信念,樂觀以待。所以《七龍珠》不得不繼續畫下去。

差不多那時,台灣出現了靠鳥山明吃飯的漫畫家。例如陳焯嘉把鳥山明短篇原作改成小長篇的《貯金戰士》,加上仿造基紐特戰隊的元素,讓一個類似超人力霸王的變身故事,轉變成扶弱鋤強的打鬥漫畫。但畫面大量使用網點就露餡了──讀者自然輕易發現這根本不是出自鳥山明手筆(沒想到幾年後,日本真的出現正式授權的《貯金戰士》改編漫畫)。鳥山明約莫2000年代改用電腦搭配作畫,才使用較多網點效果,此前都是靠大量效果線營造畫面的節奏感和魄力。

《七龍珠》在1995年完結後,不少人想複製它的成功。大多同人誌都打著原作名號,也有如紅小將創作《馗星勁小子》這樣,仿效《七龍珠》初始冒險旅程設定的作品。其實不止台灣,日本也在尋找接棒鳥山明的潛力新秀。沒有等太久,尾田榮一郎的《航海王》、岸本齊史的《火影忍者》接連登場。這兩位漫畫家同聲禮讚鳥山明,同樣屬於畫面相對少用網點、場面調度精采的王道漫畫作者。他們的作品毫無疑問代表著2000年代的少年漫畫。

《七龍珠》彷若有了自主生命,多年來並未隨著原作完結、新秀崛起,就此離開讀者視野。《七龍珠》動畫影集、電影版因應觀眾需求,不斷衍生自身故事支線,陸續在世界各地播映,成為廣受全球熱愛的作品。乃至於到後來,許多掛著鳥山明原作的正式授權改編漫畫,也不停產出,形成一個自給自足的「七龍珠宇宙」經濟鏈。

鳥山明本人在1990年代末,幾次短期連載試水溫,再也沒能重返昔日榮光。與此同時,《七龍珠》卻愈來愈深入當代流行文化內部,成為大家耳熟能詳的經典。他或許從未想過,多年前他從成龍電影借鑑的元素,若干年後會以另一種形式返還到香港影視中。比方成龍曾一度想改編《七龍珠》電影版,鳥山明自己也說年輕時的成龍是扮演悟空的不二人選(成龍後來演的卻是《城市獵人》電影版)。台灣觀眾大都記得,《賭神2》裡那句「賭神怎麼還不變成超級賽亞人?」或《倚天屠龍記之魔教教主》那句「我的戰鬥力只有六千,他起碼有一萬以上」,甚或《花田囍事》裡的吳君如直接化身成孫悟空等等致敬橋段。

放到世界尺度,《七龍珠》也成為網路迷因重鎮。好比說,前幾年NBA球星雷霸龍在社群媒體放上悟空在治療艙的P圖,宣告休養完畢即將開啟新賽季。巴西足球巨星內馬爾在後背刺了大幅超級賽亞人悟空,藉以激勵自己。許多黑人嘻哈歌手把《七龍珠》融入到歌曲裡,投射成黑人自我認同的敘事(附帶一提,近年的華語饒舌歌曲也出現不少七龍珠哏)。

凡此種種,像是漫畫中描述的元氣彈,整個地球的讀者都投注了一小部分生命力到這部作品中,持續豐富壯大這部漫畫,直到作者不在了,作品依然會給予一代代讀者源源不絕的生命力。

1955年:4月5日出生於愛知縣清須市。從小就喜歡畫畫,崇拜手塚治虫、華特.迪士尼。

1974年:就讀愛知縣立起工業高中設計科期間,參加漫畫同好會。畢業後至名古屋的設計公司上班。

1977年:兩年半的上班族生活中,時常遲到,決定離職。

1978年:無業一年中,偶然看到漫畫週刊新人獎比賽資訊,投稿落選。但因此接到《少年JUMP》週刊編輯鳥嶋和彥來電,要他多畫一點或許能進步。鳥山明那年被鳥嶋退稿至少500頁。

1979年:以短篇〈不可思議島〉出道。

1980年:在鳥嶋建議下,以女性為主角,開始連載《Dr. Slump怪博士與機器娃娃》。

1981年:《Dr. Slump怪博士與機器娃娃》動畫版播出,延續到1986年。單集收視率最高達到36.9%。成為日本漫畫家繳稅榜首。

1982年:與漫畫家みかみなち結婚。漫畫連載中期,逐漸以不打草稿的方式直接作畫。

1984年:《Dr. Slump怪博士與機器娃娃》結束連載。三個月後,開始連載《七龍珠》。靈感來源是李小龍、成龍的武打電影及《西遊記》。

1986年:《七龍珠》動畫版播出。擔任RPG遊戲《勇者鬥惡龍》的角色設計。私下喜歡設計並製作模型玩具。

1995年:《七龍珠》連載結束。《少年JUMP》週刊發行印量達到史上最高的653萬冊。

1997年:短期連載的《COWA!怕怕》是他自評最喜愛的作品。

2000年:《SAND LAND》短期連載。

2009年:美國好萊塢改編電影《七龍珠:全新進化》上映。

2013年:《銀河巡警JACO》短期連載。獲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40周年紀念特別賞。

2014年:《桂&明 桂正和X鳥山明共同短篇集》出版。這是由鳥山明擔當原作,桂正和執筆作畫的作品。兩人在當年連載工作最繁重的時期,常常講電話聊到剩三小時截稿。

2019年:獲法國藝術文化騎士勳章。

2022年:第21部動畫電影《七龍珠超 超級英雄》上映,亦是由鳥山明擔任原創劇本、角色設計的第3部。

2023年:《SAND LAND》改編動畫電影上映。

2024年:急性硬腦膜下血腫過世。享壽68歲。《SAND LAND》改編動畫影集播映。

◎責任編輯:胡士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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