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年底的繁忙喧嘩中，也可以讀書安靜而深刻地跨年，由詹宏志發起的第三屆「用閱讀跨年」以「aging：時間的淬鍊」為題，10位講者接力說書，在辭舊迎新的時刻，藉閱讀擴大身而為人在空間與時間上的侷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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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馬拉松式的演講已於12月23日在松菸誠品舉行，馬世芳主持，400多名觀眾一起「聽書」。公視網路平台《藝術很有事》於12月31日晚間八點播出，是跨年狂歡外的另一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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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宏志／PChome網路家庭董事長

西蒙德波娃《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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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宏志回顧這一年，在參加多場葬禮後感歎「必須逐漸習慣失去」，這也讓他對「aging」這個字更有所感，回想2008年為鍾曉陽新版《停車再借問》寫序，提到「老去有時候不是衰退，而是抵達」，現在卻認為：「抵達的只是中途之家，還有更進一步的事要發生。」

「老去，有時候指的是一種狀態，人從出生第一天就在一路aging的過程。」詹宏志舉一位喜劇演員的話為例「Aging seems to be the only available way to live a long life」，「想要活很久，唯一方法就是慢慢老去；如果不想老，死就可以了。」

但在感慨中，詹宏志發現，老去會讓讀書起變化，他便是這樣在本書中看到不同細節、引發不同感觸。

書的內容是西蒙在50幾歲時面對母親突如其來的住院、病逝的紀錄。身為強大的知識型女性，她也像一般人一樣，心情起伏，回想起童年、母女關係。詹宏志說，這不是西蒙最出名的作品，完全沒有理論、沒有論述、沒有文獻，就是點滴紀錄，「到我這個年紀，每讀一段都會歎息。我讀到她的故事，也讀到自己的故事。」

王汎森在《論老年》中說「讀歷史是擴充心量之學」，詹宏志借用這個概念：「文學也是擴充心量之學，是情感的體操。」又如葡萄牙詩人佩索亞的詩句「我的心略大於一整個宇宙」，人們還有那些逝去的人、事、物，那些不歸宇宙管的，所以心量可以擴充到略大於宇宙，「因為我們記得那些死去的人。」

●江鵝／作家

里克魯賓《創造力的修行─打開一切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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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是里克魯賓多年的實務心得和生命觀、宇宙觀，談的是人的創造力本自具足，宇宙會引領在適當的時間去展現這個本質，展現的過程就是一種創造，有機會成為藝術。江鵝說：「他跟我對於藝術作品的基本期待相符，我希望能在作品裡看到創作者的本質。」

里克魯賓是美國音樂製作人，曾與強尼卡許、聯合公園、阿黛爾、紅髮艾德等人合作，都是回歸歌手本質，要創作者調頻到能接收宇宙何時推動他展露本事的訊息。

書中有很多句子打動江鵝。魯賓激勵創作者在有靈感時放手一搏，要琢磨技能，才能完全實現對於未來成就的想像，並區分「工匠」和「藝術家」，前者是知道想做什麼並且去做，後者是從一個疑問開始被引導出一場通往發現的冒險。

江鵝說，魯賓要創作者練習刪減，只為呈現最純粹的、最赤裸的本質狀態。當人們在閱讀時，那些已經認出創作者輪廓、原始樣貌，並且就愛這原始樣貌的人，是一直捧著真心在等待著的。

書中說「無論你用什麼框架把自己定義成一名藝術家，那個框架都太小了」，江鵝看懂這個提醒，因為少有人真正看過「無限的可能」，很容易小看自己，但是生活有眼前之外的選擇，「看看眼前的庸碌是否能代換成帶著興奮和熱情的嘗試，這會給人生帶來很大的甜頭，順帶地帶來撼動人心的藝術創造。」

●洪廣冀／台大地理系副教授

傑瑞德法莫的《老樹的故事：從宗教、科學、歷史看古老植物與人類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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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廣冀在2025年經歷親人急病、過世等重大事件，愛樹的他，從樹去思索人的生命。

洪廣冀說，人追尋老樹，常是把自己生命的形式投射到樹之上，以為樹也是單一生命體，但人有意志、有能動性，樹卻非如此。

樹，尤其是裸子植物，不是活得長、而是死的慢，那些老樹並非如人一樣以單一的生命形式活了千百年，實際上，老樹真正活著的只有外面那一層皮，樹幹的部分是皮反覆死亡累積形成。洪廣冀形容：「老樹活著的部分總是活著的，但同時也是死的。」

這種生命特性吸引很多文學創作，如歌德曾用銀杏為題，寫下「在我的詩中，我既是我，又是你和我？」但同時也引另一種想像，如德國博物學家海克爾是社會達爾主義的狂熱分子，就用老樹理論想像中人類種族的優劣，從而衍生中優生學。

洪廣冀從本書中得到的是，樹是各種小生命的集合體，不停地活著、也不停地在死，如浮世繪畫家歌川國芳筆下的人像，不是個體，是很多小個體組成，「我們常覺得出生就有自己的個性和想法，朝著目標奮勇直前，但實際上，我們在變老的過程裡，也不停去跟各種人做各種交換，那些交換來反覆積累，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如這場講座，洪廣冀笑說已和聽眾們交換了自己的一部分，「這樣我們就可以跟樹一樣，一起活下去。」

●比才／作家、料理老師

宮本輝《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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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本輝的作品被譽為「大人的戀愛小說」，《錦鏽》裡對女性心理描繪更為成熟、筆調非常細膩，中文約七萬字，還是少見的書信體，以男、女兩種第一人稱，一年內的14封書信往來，交織鋪陳出跨越十年的人生故事，時間就是本書關鍵。比才認為，《錦繡》是一本時間之書。

「業」是本書反覆出現的主題，男女主角離婚後的人生都不順遂，女方自認無論跟誰在一起都會被人搶走丈夫，男方則認為和他在一起的女性都不會幸福，兩人都接受了這個「業」。

小說中也有時間的流轉。在那個沒有手機、email、網路和即時通訊的年代，信寄出去後有漫長的等待，可以看出兩人的時間感不同，事實上是期望也不同，女方要答案，男方要解脫。

比才說：「這也是一本生命之書。」每個人隨時都在面臨生命中的各種選擇，每個選擇背後都有一個結果，小說人物如此，我們的生命亦是如此，透過讀這本層次豐富的書，讀者可以思考自己的人生。

比才在20多年間重讀無數次，每次的體悟不只來自對小說的新理解，也來自於自己的生命變化，因為小說只是媒介，改變的永遠是自己，「在文學中，我們遇見未來的自己，我們練習人生的選擇。希望所有人永遠不要放棄閱讀文學。」

●焦元溥／作家

托瑪斯曼《布登布洛克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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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講的是商業家族的四代人，作者把幼年的故鄉，德國北部城市裡的家族親友，以現實主義的筆法寫進這部時間跨度約從1830到1880年代的小說。

焦元溥指出，本書與《紅樓夢》和《百年孤寂》最大的共通點：一個家族的沒落。這個家族是屬於市民階層，介於貴族和下層階級中的菁英，但這個階層在時代變遷中老化、最終消失。

托瑪斯曼曾說，這是「具有自然主義宿命論色彩，融合叔本華的悲觀主義哲學，跟低地德語幽默傳統，並以華格納的音樂為基調」的小說，是「關於形而上學、音樂和青春期的色情」。

焦元溥指出，這裡的音樂指寫作技術，就是華格納的主導動機技巧，是以音樂素材來象徵歌劇中的人物事件或概念，而作為寫作技術，其真正用意在於發展，書中幾乎所有人物都有可受辨認的特色，讀者會一次次見識到托馬斯曼無所不在的反諷特色。例如書中多次出現的牙痛。

音樂是寫作技法，也是家族的精神救贖，也是「青春期的色情」。托瑪斯曼在很多處都將自己寄託在書中八歲小男孩身上，不好說的，如同性的性欲，就以小漢諾演奏鋼琴的描述表現了。

焦元溥指出，讀者可從本書看到托瑪斯曼之後作品的形影，也有他慣有的抄書手法，要看作家的反諷跟敢寫，推薦看《夏綠蒂在威瑪》，而他最喜歡的是《魔山》，是值得讀者嘗試攀登的高峰。

●詹偉雄／趨勢專家

約翰勒卡雷《此生如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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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偉雄推薦這本書給暮年讀者。勒卡雷本名大衛康威爾，一生有四個身分：間諜，在17歲到32歲間參與間諜活動；作家，1961年起共寫了26部小說，《冷戰諜魂》一舉改寫間諜小說的風貌；暗黑的勒卡雷，其核心人物受困於模糊的道德邏輯；以及情聖，或說渣男。

勒卡雷以冷戰為時代框架寫出八本間諜小說，被英國小說家William Boyd譽為「冷戰時代的狄更新」。詹偉雄的解讀是：「新時代中再也沒有正邪二分，勒卡雷的小說裡，東西方都是諜報的進攻方，都會運用非常骯髒邪惡殘酷的手段，道德模糊、信念崩塌。」

如間諜浪漫主義裡的對抗惡棍、異地冒險跟美女戀情，這龐德系列的三要素到了勒卡雷則變成欺騙、背叛及犧牲，禁欲系的史邁利取代了龐德，成為間諜小說史上最膾炙人口的代表人物之一。

為何《此生如鴿》？詹偉雄說，勒卡雷自身也要尋找史邁利，這本懺情記得以讓人辨識出不尋常的欺騙、不尋常的愛和背叛。就以其中一章談作者父親之死，對勒卡雷來說，父親是一場巨大的謊言，而這個父親卻影響了他一生。

詹偉雄說，讀《此生如鴿》，再回頭去看勒卡雷的小說，會不禁唱起伍佰《再度重相逢》：「你說人生如夢，我說人生如秀，那有什麼不同。不都一樣朦朧」。詹偉雄說：「是間諜，是作家，原來都來自一個未完成的童年，所以直到暮年才見童年，帶上這本書，以如歌的行板，逆溯你我的冷戰時光。」

●孫梓評／作家

韓麗珠《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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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山》是本次唯一華文書，今年新出版，孫梓評選擇本書，是因其回應了「時間的淬鍊」主題。

孫梓評1997年首次造訪香港就讀到韓麗珠的首部小說《輸水管森林》。他認為韓麗珠的場景都設在都市，但描寫的方式和我們讀過的都市截然不同，她用小說語言建立了自己的小說世界，雖然每本小說看起來都很超現實、虛構，舞台都是香港。

《裸山》是韓麗珠以長篇小說寫香港，封面是智海2010年畫的《Coming》，群山環繞，兩個小小的人似是不知可怕的未來將來臨，還在群山環繞中嬉戲，這封面暗喻了書中的某些內容。

孫梓評讀本書時發現到有別於韓麗珠以往的寫作方式，她揚棄過去的小說語言，改用更貼近現實的、和現實面對面的方式來說故事。有意思的是，這個小說很像一個漸層，最初讀到作者新的表達，讀到最後會感覺到獨屬於韓麗珠的核心慢慢顯現。

孫梓評很喜歡作者在小說最後給主角的安排，他獨自一人上山，儘管山上有各種未知，「那是他的選擇。當我們還擁有選擇的時候，我們就擁有自由。」

●涂豐恩／作家、有理文化社長暨總編輯

栗山茂久《身體的語言：從中西看身體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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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豐恩大學時首次讀這本書就大開眼界，像是「炸開了一整個宇宙」。本書提出一個觀點，當一般認為人體結構跟功能放諸四海皆準，但回顧歷史，這個「真相」似乎被動搖。

本書從兩張插畫談起，一是西方醫學代表性插畫，顯示肌肉線條，一是中國醫學常見的經脈及穴道。想問的是：為什麼同樣是身體，兩者有這麼不同的詮釋？

書裡的解答是，這需要一定的訓練，感官是在文化中形成的，是文化帶來的影響。以把脈為例，日本醫學受傳統中國醫學影響也會把脈，但把脈的詞彙在西方醫學裡難找到對應，換句話說，西方醫學缺少了這樣的感受。

涂豐恩後來到了哈佛，成為栗山門下學生，曾被要求以時間來解釋中國醫學史。現在他可以回答這一題，因為時間是醫學中重要的概念，醫學有從出生往死亡的線性時間，也有日復一日的循環時間，醫學史上有很長一段時間裡，循環時間觀攸關著人們對身體和疾病的想像，《黃帝內經》就有很多記載。

涂豐恩說，本書重點在書名的「謎」字，去看懂這個謎題、嘗試尋找答案。他認為：「讀書可以帶人走向某一個其他媒介無法進入的思想深度，書會改變你，你便有義務把好的知識傳出去。」這是他介紹本書的理由。

●李屏瑤／作家

蘿倫葛洛芙《瑪麗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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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進入《瑪麗迷宮》之前，李屏瑤先推薦作者上一本著作《完美婚姻》，上半部是先生視角，非常男性凝視地在說著婚姻裡的幸福；下半部進入妻子視角，婚姻的真相急轉直下。時任美國總統的歐巴馬曾讚譽本書是他該年度讀過最好的小說。

到了《瑪麗迷宮》，作者寫的是12世紀的修道院，談的還是21世紀的生活。瑪麗的原型人物據說是第一位用法文創作的女詩人，在滿是男性創作的騎士文學中，其敘事詩談貴族、愛情、冒險，嘗試加入女性視角。

小說裡，瑪麗是法蘭西國王登基前強暴貴族女子所生的私生女，身為有強大母系的貴族之女，17歲的她一進修道院就當上副院長，在女性還很脆弱的年代，她像「12世紀穿著修女服的麥可科里昂（教父）」，去找欠租的租戶討債，讓修女們各有所職，並建立起龐大的迷宮，保護修道院免受十字軍動亂帶來的掠奪。

李屏瑤認為，《瑪麗迷宮》談的是人、尤其女人如何在亂世中存活，在一千多年前，女性所有的先天條件都相對弱勢，而經過千年，女性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土地、地位和安全空間，這樣的aging是好事。

小說最後，作者寫「工作和時間仍然繼續下去」，李屏瑤說：「不管我們生活在平安或混亂的世界裡，這是最大的祝福，千年後的我們擁有更多的選擇權，有更多的自由意志，我們的工作和時間仍然繼續著。」

●呂忠翰／登山家

彼得祖克曼、阿曼達帕多安《K2峰：天堂之門與雪巴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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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忠翰無氧成功挑戰地球上14座8000公尺以上高峰中的11座，其中兩座在2025年完成，十月才從世界第六高峰下來。從小就對世界第二高峰K2很有感，高中時讀到本書，呂忠翰還年少輕狂：「哇，它很厲害，我要去爬。」可是細讀本書，他認識到這是「最凶的山」，對世界級的高峰要有敬畏之心，因為書中提到2008年的K2登峰史上最大山難，在8200公尺瓶頸處，三次雪崩共帶走11位登山者與雪巴人的生命。

要上K2，要從最近的村落走約100多公里，當中並無遮蔽物，早晚溫差大，高度從2000到5000公尺，冰河兩旁是黑壓壓的世界級高山，如銅牆鐵壁，人就是完全寂靜地走在其間。呂忠翰2019年半途折返，2023年無氧登頂，那一次，他在日出中遙想書中紀錄的當年，一個個滑墜、或在等待中絕望的那些人。

呂忠翰常在山裡面對自己的臨界點，體會到自己渺小如沙粒，他會反省：「不必在乎站多高，對生命要致敬與熱誠，像山一樣，有寬度、深度、高度，我們才能當彼此的靠山。當我們聚在一起，我們就是一個多山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