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日作家張維中／疫情之下，沒有「忘年會」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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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記憶力真的是很薄弱的。許多事情經過幾年以後，就像是曾經小心翼翼留存的票根，戳印著文字的油墨漸漸淡出，甚至糊成一團難以辨識。事情是發生在哪一年的？這個地方曾分別跟誰在何時去過呢？剛開始事件發生的時間順序，還能夠依照年表清楚唱名，但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後，再怎麼高畫質也全變成了朦朧的印象畫派。

因此雖然臉書或IG這些社群軟體，有時對它們綁架了日常而頗有微詞，但每當系統跳出回顧歷史上的今天時，卻又不得不承認人腦比不上電腦。尤其是在國境封鎖的這一年，每一次臉書跳出的旅遊回憶，都療癒了許多人鬱悶的心，重返當時的美好。

整個十二月，我的臉書都在進行一場「忘年會」的攝影回顧展。每隔幾天，就跳出一張某一年的忘年會照片。我在日本住的時間比用臉書的歷史還長，臉書囊括了我這輩子截至目前為止，所有忘年會的回憶。有好幾張照片，看到很驚訝，啊，居然那一年的忘年會，以為只是兩、三年前的，其實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呀。前兩天，跳出一張十年前的忘年會照片，看著照片裡的人們，簡直恍如隔世。有些朋友已斷了聯絡，有些同事離開公司後，從此天涯一方。忘年會是人際關係的洗牌。

像是台灣的「尾牙」一樣，在日本稱為「忘年會」。顧名思義就是忘卻這一年的辛勞，在跨年前的最後一個月，用各種大吃大喝的形式慰勞彼此，迎向新的一年。忘年不分老少大小，從公司活動到朋友們的小聚會都算，十二月永遠是磅秤數字最驚心動魄的一個月。

以前大約在十一月上旬，性格人來瘋，超愛聚會的社長就會開始積極張羅忘年會的事。從喬日期開始，到聚會的餐廳類型，社長比誰都還投入。我們公司的忘年會，參加的人除了事務所裡現役工作的人之外，最大的特質，是會邀請過去曾經一起Share Office工作的夥伴回娘家。那些人都是社長的舊識，可聊的話題多，氣氛更High。每到忘年會的那一天，我總開玩笑說，社長是為了忘年會而開公司的吧。

可是我們今天沒有忘年會了，甚至連提都沒提。

因為新冠肺炎疫情的緣故，不只我們，全日本今年約有超過八成的公司都不會舉辦忘年會和新年會。這當然是正確的決定。畢竟進入秋冬，日本每天感染確診的人數都在翻新紀錄，許多地方的醫療體系都已瀕臨崩潰。在這種狀況下，如果還要在密室裡集體聚會，飲酒作樂、大聲喧譁，根本就是對病毒自投羅網。

失去忘年會的社長，淡淡地跟我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臉上閃過一抹落寞和無奈。所幸他向來是個自得其樂的人，把精力放在了跟家人跨年的計畫上。

這是我在日本，第一個沒有忘年會的一年。

沒有把酒言歡，舉杯歡慶忘卻舊年，確實有那麼一點兒遺憾。然而，這一年確實忘不了，也不該忘。

沒有了忘年會，那麼就牢牢的記住吧。記住二〇二〇年經歷過的一切，記住人生最值得享受的歡愉，永遠藏在什麼大事也不發生的日常瑣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