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冰島巴黎德州到台中新社，植物藝術家廖浩哲：觀察植物，更瞭解台灣的珍貴

2021/04/23 廖浩哲

記得一次傍晚時分隨著導航，行經新竹關西一處山區的客家聚落，產業道路沿著溪流蜿蜒而上，左右兩側是一階一階的稻田，休耕的稻田開滿了紫花藿香薊和大花咸豐草，河的另外一側則是垂直的山壁，岩壁上禾本科的台灣蘆竹隨風發出沙沙的聲響，美好的畫面彷彿與家鄉的記憶有些相似。然而不同的夕陽光線角度、水流及山脈走向、田間的作物、建築及聚落形式，又使風景與過往記憶是如此不同。

對於一個地方的探索與印象即是同時疊合當地人文、地景、氣候（光線與風向）、氣味等等因素的結果，而我則習慣將植物的觀察與感知同時納入旅程的探索中。

2019年在巴黎植物園的植物物種名牌上看見了熟悉的詞彙「formosana」，是台灣油點草的種小名，被仔細的、直挺的栽培在花圃中。台灣油點草是台灣特有種，只在台灣野外自生，我一直未曾於野外見過。隔年在台中新社山區一處山壁旁，意外發現點點紫紅色的小花，台灣油點草就出現在一個尋常的山路旁，垂墜蔓生於山壁至地面之間。同一種植物，以不同的姿態生長在全然不同的兩個環境，牽起遙遠的記憶與時空感，是很微妙的感動。

2020年初，我在疫情爆發之前飛往美國奧斯汀，為几本設計籌畫的SXSW台灣館植物裝置前置準備，希望能將台灣豐富的植物樣貌呈現給國外觀眾。由於植物具有保存期限及檢疫規定，因此我們計畫採購當地材料及較容易購得的荷蘭花材，以親緣相近之植物品種來取代台灣不同海拔的植物（例如以荷蘭產的歐洲烏頭Aconitum napellus，來象徵高山的台灣烏頭Aconitum fukutomei）。非常珍貴的是，台灣地理位置適中，氣候、洋流與地形變化造就豐富的地形與棲地條件，由平地到高山涵蓋了熱帶、副熱帶、溫帶、寒帶等氣候，植物景觀隨著海拔呈現垂直分布，如同將北半球的生態系濃縮在這座島嶼。台灣高山烏頭這類的高山花卉，即是冰河造訪過台灣的證據，也正是因為這些珍貴的環境條件，讓我們達成在美國呈現台灣的植物樣貌的想法。

活動前SXSW台灣館因為疫情快速升溫而取消，準備返台前，在民宿的庭院中意外發現一棵台灣常見的苦楝樹正冒著新季的綠芽，近百年來因著人類觀賞需求引入培育而造成大肆入侵美國南方的苦楝樹，如同當時逐漸蔓延的疫情般。人類運用智慧改變自然環境，持續促進文明的發展，然而在滿足人類自身所需的同時，卻也不斷改變著當今地球的樣貌。

「當我們說保護自然，人類已經把自己置身於自然以外；當我們說恢復生態平衡，人類正試圖逆轉一個不可逆轉的變化進程。」哲學家Rick Dolphijn說。

陽光透過枝葉產生高對比的落影、夜晚月光熠熠著低彩度的山谷與稜線、抽芽的新綠與枯萎的枝幹，從一株植物到一座山林，透過植物認識我們所處的島嶼，同時能作為探索世界的路徑與線索、反思與自我對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