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的人生線索】春秋書店陳正菁選讀：《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靜靜的生活》、《沒有女人的男人們》

2022-02-06 09:00 口述／陳正菁、文字整理／沈佩臻

位於赤峰街的四層樓獨立書店「春秋」，店名意指春夏秋冬，是人生不停經歷著四季，靈感... — 位於赤峰街的四層樓獨立書店「春秋」，店名意指春夏秋冬，是人生不停經歷著四季，靈感源自於影響主理人陳正菁甚深的法國導演侯麥。圖／沈佩臻攝影

新年伊始，在疫情的重力場裡，我們暫時無法回到以前看待事情的方式，也或許身在 21 世紀本就如此，這週新奇熱鬧的，下一週彷彿被施了遺忘咒，不再被世人提起，一切隨時在變化。幸好許多（努力支撐下來的）力量不願因此消亡，比如文字與閱讀，那點點星火被書店與讀者擦亮，映成一片安靜閃耀的夜空。散佈全台各地的獨立書店如微光，書店的選書與陳列，無聲卻堅定有力地展現各自的生存方式，為讀者帶來不同於其他虛擬或實體場域的文化視野與生命力，每一位讀者與無論新或舊的書籍相遇，都可能成為人生路途上的線索。

本日由春秋書店主理人陳正菁選出 3 本書：《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靜靜的生活》、《沒有女人的男人們》，三本看似沒有關聯的文學作品，她將之串連起來，藉由文學談論人們一生中可能面臨的生活處境，當讀者透過閱讀理解這些陌生的世界，其實也正在理解自己。在《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裡，西蒙波娃陪伴罹癌母親臨終前的日子，在母女關係變化中談如何「面向死亡」。《靜靜的生活》是大江健三郎透過自傳體的短篇連作小說談「如何生存」。《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則是講述男人面對妻子「死後的倖存」。最後，同場加映推薦現代詩集《偽神的密林》。

春秋書店創立於2020年，選書以文學及藝術類書籍為主，並提供咖啡、甜點品項。圖... — 春秋書店創立於2020年，選書以文學及藝術類書籍為主，並提供咖啡、甜點品項。圖／沈佩臻攝影

＃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靜靜的生活

《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是60年代的書，去年首次以繁體中文出版，是浮光、春秋書店2021年度銷售排行榜第2名，直到整理報表才發現這本書一直在慢慢地流通，即便過了新書期，我們依舊放在書店裡醒目的位置，即便跨越多年，我還是把它當新書在讀。

西蒙波娃被歸類為存在主義時期的哲學家，大江健三郎也是存在主義作家。西蒙波娃寫過非常多自傳類作品，《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也是自傳，卻是母親臨終前的回憶錄，陪病過程中讓一位哲學家思考死亡這件事。《靜靜的生活》雖然以小說進行，卻也是自傳，大江健三郎的兒子生下來就是重度殘障，他一直認為人活著並不容易，因為沒辦法面對生存的慘狀，曾經為了兒子自殺過幾次未果，深刻體會既然無法逃避，只能好好陪伴兒子長大，並透過寫作解決這個生存困境。

為什麼要讀文學、讀小說？其實就是在理解這些陌生世界的同時也理解了自己。作品中有異質性，也有同質性，我們都是人，都在地球上生存，都有家人，西蒙波娃和大江健三郎其實都在描述家庭關係。

西蒙波娃是從小就希望擺脫母親束縛的女子，想要成為一位女性主義者，強調性自由、自主性，當西蒙波娃面對母親時，其實就是面對這輩子一直在抵抗的母女關係，在陪伴即將老去死亡的期間，讓她以新的眼光重新看待母親，她面向死亡，同時也面向自己。而大江健三郎確實也處理了哲學議題，在《靜靜的生活》談如何生、如何死，以及我與他者的關係，陪伴殘疾者一起生活下去很殘酷艱難，但是透過小說閱讀可以不要靠得這麼近，卻又能理解這個世界。

⭓《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西蒙・德・波娃著，商周出版

⭓《靜靜的生活》，大江健三郎著，時報出版

＃沒有女人的男人們

在我的店裡，村上春樹的書一直放得很齊全，很多人因此以為店長很喜歡村上春樹，其實最初會選擇放入書店，是因為他擁有廣大讀者，用有點調侃的說法，就是每年暢銷榜上的文學類作家，大概最多只能看到村上春樹，他有繁體書出版必上榜，但我並沒有每一本都看過，讀比較多的是他的短篇小說集，其中幾篇我很喜歡，所以一直以來都是以持平的態度看待他，那為什麼要選《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呢？

日本導演濱口龍介的新電影《Drive My Car》改編自村上春樹短篇小說集《沒有女人的男人們》中的〈Drive My Car〉，原著因此以新裝出版。村上春樹擅長處理現代人倏忽即逝的的情感、飄忽不定的幽微內心，在度過罪惡感、不道德與絕望之後，你知道主角會繼續生活，扮演好原來生活中該有的角色。

濱口龍介的電影也有這個特質，他的電影中詮釋生活中不能解釋、情感上說不清楚為什麼的處境，可以期待他會如何處理《Drive My Car》，2月11日即將上映，令人期待兩者間的發酵，我們勢必要重新讀村上。很多人會面臨這個問題——看電影前要讀小說嗎？我認為要給原著一個位子，原著與電影是兩個文本，彼此之間應該要有對話。

《沒有女人的男人們》談的是活下來的人如何面對。小說中男子在妻子死亡後，開始追溯、試圖理解那個自己不理解的妻子，男子為什麼要這麼在意，因為他無法脫離這個狀態，當一個人死去只是軀體的逝去，所有生存的軌跡都還在，細碎地存在於生活圈裡，就像《東尼瀧谷》裡的衣服一樣。

每個人看村上春樹都有各自的解讀，他在平實的文字裡傳達了非常多東西，其實文學作家都透過文字告訴我們「怎麼生活」，不是大聲疾呼，不是耳提面命，他們以迂迴的方式談怎麼活下來、怎麼面對死亡。而文學有時候就是能把你從追求高效快速、充滿目的性的生活中拉回來，它或許無法給你立即的飽足充實，但是在你想到的時候讀幾頁，緩慢閱讀的過程中，會逐漸產生新的感受。

⭓《沒有女人的男人們》，村上春樹著，時報出版

同場加映：＃偽神的密林

作者ㄩㄐ是一位新生代詩人，得過許多文學獎，他擁有非常難得的特質，沒有做作、沒有強說愁、沒有鋪排，他有城市人的機智，為文字找到詩性的表達。

詩必須是凝練的文字，而且要異於常態，A不會依照慣例緊鄰在B旁邊，給予我們陌生的感受。文字的陌生感很重要，ㄩㄐ的文字不艱深，卻使用我們平常不這樣理解日常的方式，以令人眼睛一亮的方式說出來，生活場景、捷運觀察都成為詩的來源、意象出現的原因，這些就足以支撐一首詩的好，他不必去比賽得獎才是好，而是能夠傳達讀者新鮮的感受，表達對世界的思考。

其實我現在很少讀詩，但是必須承認讀詩是重要的，而《偽神的密林》的城市詩觸動了我。當生活全部都是現實，是很可怕的，而詩是一種轉化，是藝術，也是美。

⭓《偽神的密林》，ㄩㄐ著，雙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