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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書店】從正興街到長濱「書粥」,高耀威:鍋裡熬得不是粥,是跟自己的和解

2020-08-26 13:27 高耀威

高耀威透過落地窗往外看街區的世間情事,從一間店出發去探索地方,已經整整十年有餘。...
高耀威透過落地窗往外看街區的世間情事,從一間店出發去探索地方,已經整整十年有餘。 圖/張文彥攝影

上禮拜我陪鄰居秀蘭上山巡水,先說所謂的鄰居不見得是隔壁,這裡是長濱鄉,村裡、街上、山中、海邊,都可以是鄰居,彼此走得近,能互相照應,日常裡三不五時湊在一起,就是鄰居。

秀蘭一家人住在竹湖山中,平時本業務農,是位扛起一家生活的女俠,不只顧家還熱心於他人的家務事,經常騎著鐵牛穿梭山林小道,鄰居與鄰居之間,促成偏鄉裡各種重要的小事。那幾天村內缺水,前一晚她才剛帶著一家人從台北玩回來,隔天一早就要上山處裡水源阻斷的問題,村內大多老人,青壯年所剩不多,秀蘭年近五十,在村裡算是年輕人,這種苦力她一肩扛起,我正好閒閒無事,便陪著一起上山。

我是秀蘭的鄰居,去年初,在距離她家6.2公里的長濱村街道上開了一間書店。開店對我來說不是第一次,十年前我在台南的正興街上開過一間服飾店,兩間店雖然賣的是不同的東西,但都有大片的落地窗。換句話說,我透過落地窗往外看街區的世間情事,從一間店出發去探索地方,已經整整十年有餘。這些年不小心闖入「老屋改造」、「島內移民」、「獨立小店」、「社區營造」、「地方刊物」或者最近很夯的「地方創生」相關議題,但回頭一望,往內心裡看去,最純粹的念頭,就只是想透過一間店與他人交流,以開一間店的方式呈現一路斷捨離後的所得,其他的事,都是在這個本質之上自然而然遞延出去的,都與我相關, 也可以說都不關我的事,就像一顆石頭丟到池塘裡,會形成漣漪那般。

這裡是長濱鄉,村裡、街上、山中、海邊,都可以是鄰居,彼此走得近,能互相照應。 圖...
這裡是長濱鄉,村裡、街上、山中、海邊,都可以是鄰居,彼此走得近,能互相照應。 圖/高耀威提供

開一間店,就像一顆石頭丟到池塘裡,會形成漣漪那般。 圖/高耀威提供
開一間店,就像一顆石頭丟到池塘裡,會形成漣漪那般。 圖/高耀威提供

在正興街那十年,激起的漣漪美極了,我們辦了全球視野最窄的雜誌、辦了跨國辦公椅運動會、組織幫派插旗吶喊,推動具體而微的各種街道革命,幹了一大票年輕氣盛的事後,隨之而來的情況有點招架不住,尤其高漲的房價與慾望,小小街區也能驚滔駭浪,當時陷入一種自以為是的徬徨,所謂的自以為是,是覺得自己可以改變世界,可以阻止這場自找的天災人禍,後來老天(或說神性)指引我在即將被拆除的水交社果菜市場裡辦了一場廢墟告別市集,讓我領悟了我們與世界的對話方式,從來都不是阻止,是創造,在腐朽之處種花,無論環境如何,也別忘了為心內那朵小花澆水,在那個最微小的宇宙中,世間興衰花開花謝,都是下一次生命的養分,一切都是循環。

書店陪伴高耀威進入另一段人生。 圖/張文彥攝影
書店陪伴高耀威進入另一段人生。 圖/張文彥攝影

心開了,世界便再度展開,街非街,城非城,台南轉化成台東,我在又遠又近的長濱開了間書店,取名叫「書粥」,無論如何解讀,我自己清楚這間沒有賣粥的書店熬煮的是什麼,葫蘆裡賣的不是解藥,是對自己的和解,書店陪伴我進入另一段人生。記得剛開店時,附近鄰居在書店的鑰匙上串了一個火車頭吊飾,開玩笑說期盼我成為長濱的火車頭,我開玩笑但認真的回應,只想好好的開一間店,火車頭就當作玩笑,認份的當一顆太平洋畔的石頭就好。

因應我的生活狀態,每月有半個月的時間工作謀生,半個月的時間顧書店,我不在的時候以「顧書店交換住宿」的方式經營,那也符合我發自內心甚至有點激進的分享性格,這模式滿足了時而獨樂時而眾樂的人生觀,在網路上提出邀請後,三天就排滿了一整年的換宿店長,存在手機裡每個店長的名字,有的是正逢人生轉折的朋友,有的是身在都市卻寂寞的同學,大部份是從未謀面的陌生人,大家用唯一一把鑰匙打開書店的門,看著我寫的「顧店換宿生活須知」坐在偏鄉書店的櫃台內送往迎來,某個退休老師顧店時,一個在書店櫃台前寫功課的小學生抬頭問她,什麼是婆娑,老師指著落地窗前金剛山下被風吹過的樹說,這就是婆娑;某個從政府機關離職的幹練秘書,拿出她自己發明的籤,為往來的客人推算生命的可能;某個叛逃學校體制的少年,赤著腳與黝黑的上半身,一邊看著西藏生死書,一邊透過書店接觸往來的陌生人;小學就開始讀夏目漱石的高中少女,在父母的信任下,帶著弟弟妹妹一起在暑假顧書店;農曆過年期間,一位媽媽帶著國中生的兒子來顧書店,我原本擔心他們能否忍受身處異鄉的孤寂與不便,她卻為了總算能擺脫過年期間那種過於喧囂與黏膩的人際互動而暗自歡欣。

高耀威不在的時候,書粥以「顧書店交換住宿」的方式經營,那也符合他發自內心甚至有點...
高耀威不在的時候,書粥以「顧書店交換住宿」的方式經營,那也符合他發自內心甚至有點激進的分享性格,滿足了時而獨樂時而眾樂的人生觀。 圖/鄭羽彤攝影

每個人帶著不同的生命歷程而來,書店成為他們人生暫時的轉場,我在顧店換宿生活須知中的最開頭寫下這段話:「以下是一些我的習慣,提供參考,但到了書店,你就是自己的主人,若有不符合自己的習慣之處,可依照自己的方式,總之,就是照顧好自己,遇到問題盡量試著自己想辦法,好好生活,好好活下去,放輕鬆。」關照自己的內心是我每日的練習,也希望書店對這些店長們,也能是個借鏡,不是來幫我顧店,是給自己開一扇窗。

每月往返台南長濱560公里,高耀威過著不同於一般人的流動生活,在長濱村內的書店或...
每月往返台南長濱560公里,高耀威過著不同於一般人的流動生活,在長濱村內的書店或正興街上的食堂,每個當下在其中,花草共生甘苦皆嚐。 圖/張文彥攝影

陪秀蘭去巡水那天,我帶著被水閥夾傷的手掌、被細石刺傷的手指、被螞蝗侵犯的左腳、被鐮刀誤傷的右腳下山,此時此刻傷口紛紛癒合,內心一再反芻的,是那天路上滿天紛飛的紫斑蝶、原始林內的粗壯九芎,以及秀蘭順路採收給當晚煮湯的巨筍。鄰居的日常,我的非日常,書店之外的事,成為內在力量的來源。一年半來,每月往返台南長濱560公里,過著不同於一般人的流動生活,在長濱村內的書店或正興街上的食堂,迎接來自四方的旅人與串門的鄰居,一日一日如常的輪轉,每個當下我在其中,花草共生甘苦皆嚐。

陪秀蘭去巡水那天,高耀威內心一再反芻的,是那天路上滿天紛飛的紫斑蝶、原始林內的粗...
陪秀蘭去巡水那天,高耀威內心一再反芻的,是那天路上滿天紛飛的紫斑蝶、原始林內的粗壯九芎,以及秀蘭順路採收給當晚煮湯的巨筍。 圖/高耀威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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