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桐豪／重新發明自己，抵禦無趣的世界——從《魯保羅變裝皇后秀》談實境

2024/05/24 文／李桐豪

妮妃雅（本名曹米駬）在《魯保羅變裝皇后秀》（RuPaul’s Drag Race）奪冠後，IG和FB被該節目洗版那幾日，自己頓時心生一種足球老粉在世界盃期間面對一日球迷大發議論的可笑虛榮心：「哼，我可是從2009年魯保羅開播就開始追，Netflix上的十三季和四季全明星賽可是一集都沒有落下。」

《魯保羅變裝皇后秀》第16季冠軍由暱稱「蕉佛」的妮妃雅拿下，成為台灣第一人。圖／《RuPaul’s Drag Race》Facebook

評論們讚揚曹米駬是「台灣之光，亞洲第一」，但這節目中令人欽佩的亞洲參賽者不只我們的蕉佛。第一屆的Ongina光頭妹來自菲律賓，圓圓的臉蛋、圓圓的眼睛，笑容可掬可撈，她是節目上第一個公開HIV陽性身份的參賽者，樂觀又勇敢；通常亞洲參賽者在語言表述較為吃虧，但第二屆的寮國裔小妞Jujubee反應快，有機智，殺進第三名，隨後又參加了三次全明星賽；第三季的冠軍Raja有印尼血統；但Manila Luzon才是我的心頭好，其女裝扮相冷豔與精緻簡直像王菲來著了⋯⋯自己對這個節目瞭如指掌，彷彿花輪輕輕撥頭髮，都可以抖落出瑣碎而閃亮，亮片般的冷知識。

讓他人生活陪伴日常

應該說自己是所有實境秀的粉絲，無論是生活紀實類的《比佛利嬌妻》（The Real Housewives of Beverly Hills）、《日落豪宅》（Selling Sunset），戀愛實境類的《雙層公寓》、《慾罷不能》（Too Hot to Handle），才藝競賽的《超級星光大道》、《決戰時裝伸展台》（Project Runway）、《我是楊麗花》（對，2017年台視推出的選歌仔戲明日之星實境秀）。有時候下班累得跟狗一樣，追影集和電影太燒腦太費神，寧可打開便當，遙控器召喚出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陪我吃飯，無腦的嬌嬌女為了一根秀髮分岔，或和閨密撞衫尖叫啜泣，那些聲響如同有人在房間陪伴，如安神的白噪音。

1998年，安德魯·尼可（Andrew M. Niccol）寫出了《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金凱瑞飾演的楚門是英文Trueman（真人）音譯，片名意指這是一個素人生活24小時不間斷放送的節目。觀眾變成科幻小說《1984》的老大哥，窺探他人的隱私變成一種全民娛樂，好聰明的電影犀利預言了科技的發展，未料電影推出兩年後，《老大哥》（Big Brother）和《我要活下去》（Survivor）問世，隨後即是《The Osbournes》和芭黎絲·希爾頓的富家女實境秀《拜金女新體驗》（The Simple Life）緊接在後，屈指算算，同時代《娛樂百分百》大小S節目開場的閒聊家常、分手直播，也有幾分這樣的意味，我們多愛看電視上的名人變成素人，鳳凰摔下枝頭變成野雞，但那些年，我們也一起追著徐佳瑩、林宥嘉、楊宗緯這樣的女孩男孩走上《超級星光大道》，這些身著破牛仔褲、髒球鞋的年輕人，樸素的臉龐被惡意攻擊「山頂洞人」，然而他們拿到麥克風，唱起歌恍若有光，進擊吧，素人！那是競賽類實境秀的奧義，陪著我們推的孩子一路過關斬將，醜小鴨變天鵝。

卡戴珊家族與友人的日常，成為娛樂全球觀眾十幾年的實境秀。圖／截圖自《與卡戴珊同行》

讓男孩重新發明自己

2009年《超級星光大道》台灣大熱，同年，48歲的RuPaul在美國推出了同名變裝秀，這個八零年代出道的歌手兼扮裝皇后，此時正處於事業低谷，第一季沒有贊助，Michelle Visage和Santino Rice這些賤嘴評審還未加盟，節目很陽春，預算不高，廉價佈景，每一集柔焦打好打滿，簡直是九零年代第四台的《蓬萊仙山》或者彩虹頻道了。參賽者從五金行用一美元買塑膠袋和錫箔紙作禮服，左看右看都像是《決戰時裝伸展台》和《超級名模生死鬥》（America's Next Top Model）的山寨版。

然而變裝皇后被看輕就被看輕了，哪一個喜歡洋娃娃、高跟鞋的男孩們成長過程不是被嘲笑被奚落？不被期待、不被祝福，沒關係，那就自己殺出一條路。戴上假髮，藏起大屌（Tucking），生理男跳進芭比娃娃的禮服，重新組合了男人的強壯和女人的美麗，豬排小姐、泡菜、塑嬌后冠⋯⋯取個響噹噹的花名，男孩換了個名字，也就重新發明了自己。

Bitch男孩蛻變扮裝皇后的過程，遭來多少白眼或惡意的唾罵，但如果要被罵Bitch，我寧可是最瘋癲、最美麗的那個Bitch，瑪丹娜、惠妮休斯頓、芭芭拉史翠珊、凱莉米洛、茱莉嘉蘭、雪兒⋯⋯前方有多少姊姊妹妹可以當範本，以美貌當盔甲（馬甲），拿幽默當武器，夠狗血，夠浮誇，當一個Drama Queen，才能抵禦這無趣世界朝我們射來的明槍和暗箭。

變裝皇后組合了男人的強壯和女人的美麗，取個響噹噹的花名，男孩重新發明了自己。圖／截圖自《魯保羅變裝皇后秀》

讓扮裝皇后走成一個隊伍

節目跌破評論者的眼鏡，一推出就成為文化現象，不僅將變裝文化帶入主流視野，也讓大眾對LGBTQ社群的接受度產生了積極影響。開播至2024年，一共獲得拿下28項艾美獎，其中我們的魯媽媽（Mama Ru）溫暖而睿智的主持風格，更拿下八次「最佳真人秀或競賽節目主持人」，是該獎項的紀錄保持人，簡直是艾美獎江蕙來著。

然而要我們在節目互相投票，淘汰隊友的也是這個溫暖的魯媽媽，互相叫囂、互扯後腿，我們在節目互相傷害，但卸妝講起成長的心酸，我們也彼此擁抱，深深相愛。扮裝皇后的路，本來是一個人孤單地走著，走著走著，變成一個隊伍，風姿綽約，搖曳生姿，隊伍中，不單單有美國土產的金髮尤物，還有蕉佛在內的亞洲美人，當然，我們不會忘記十一季中，來自非洲穆斯林國家肯亞的參賽者Mercedes Iman Diamond，一旦她回到故鄉，她將面臨嚴厲的刑法，然而是哪個參賽者在哪一季講過好動人的一句話：「如果你畏懼扮裝皇后的力量，那你應該畏懼自由的力量」，不綻放，不自由，毋寧死。

變裝皇后們在後台卸下妝容與競爭，相知相惜的談話令人動容。圖／截圖自《魯保羅變裝皇后秀》

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扮裝皇后用馬甲束腹自己，將大腳套進高跟鞋，簡直是踏進西蒙波娃論述之中，女人被剝奪被排擠，是父權社會下的次等性別，姊姊妹妹又何苦來哉？然而《第二性》核心精神：「女人並不是要證明自己是個女人，女人應該被視為完整、完全的人。」關於這一點，沒有誰比我們的扮裝皇后實踐得更淋漓盡致，更痛快。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07「實境秀，不可控娛樂了我們」

一集實境秀動輒兩三小時，各種場景鋪陳、生活小事、對話爭吵、眉眼特寫，但為何成為觀眾的我們忍不住一集接一集，甚至對出演者產生親密或認同？

實境秀在日常開闢了平行宇宙，將極限競賽、非凡體驗、情感考驗，交給了他人，他人的真實成為我們的娛樂；因滿足了窺探的慾望而爽快，更在被刺中的痛裡，顯影了自己。

責任編輯：林亞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