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Life Album by 蕭詒徽|副作用般的事物——椎名林檎《放生会》
隨著專輯發行而舉辦的全國巡迴名為「(生)林檎博'24−景気の回復−」,場次開得不多。PTT林檎版上的網友笑說,看樣子雖然景氣恢復了,但人氣還沒有恢復吶。
這是她睽違五年的新專輯。
五年了,誰想得到大feature時代竟然還沒結束——為了在分眾時代活下去,音樂圈想到這個直接又不失儀態的方式,合縱連橫,一起做歌既能玩些花樣,又可以碰一碰彼此的粉絲。於是我們迎來有一半的歌ft.的陳珊妮《Juvenile A》,再迎來全部的歌都ft.的吳青峰《馬拉美的星期二》,然後這個秋天Bruno Mars一口氣featuring西卡卡,東Rosé。
她也一樣,在上一張作品《三毒史》裡就有六首歌與男歌手聯名;而這一張,七首歌和女歌手一起。
對多數歌迷來說,這或許是一個幸福的時代吧?那些合作,動輒被掛以「夢幻」、「待望」、「重磅攜手」或「神仙組合」之類的述詞,彷彿今日世界連神明都通膨,得要兩個神明加起來才是神。
對我來說,感覺更複雜一點。
不知道是因為學科的訓練,還是因為星盤,至今我仍篤信認識一個創作者唯一的方式,是全集式的認識:從他的第一本書到最新的書,第一支短片到最新的長片,第一首單曲到最新的專輯。必須如此,否則寧可完全不碰;為此我有些感謝串流的普及,不然從前我開始聽一個人的音樂之前,得先在唱片行二手店拍賣網站上確定我買得到那人至今所有的作品。
因為這樣,我在19歲時放棄了艾薇兒(因為早年的單曲太難蒐),在22歲時放棄了Nujabes(因為我沒有錢);但也因為這樣,我的閱聽光譜至今還是充滿各種新人(因為要追的作品沒那麼多)。
她是我少數幾個,愛到即使入坑時一無所有,仍執意張張收齊,到如今一出新作就立刻入手的歌手。
即時更新的,全集式的愛。
為什麼愛她呢?我好像已經度過仰望她才能的階段,邁入了迷戀她才能的副作用的階段。比方說,她總是為自己的創作立下各種(可能不必要的)規則,從早年的歌名對仗,到現在的歌詞字數對齊,或者專輯中令歌與歌不中斷相連,收錄和同一樂手組合的兩首作品——大家都認識這種人吧?因為能力太強、事情對她來說太簡單,所以不知不覺自行加諸限制,要這樣才動得起來的人——只不過,不少這樣的人都只是自以為強,而她是真的。
也因為這樣,我總好奇她放開這些限制、完完全全地把自己的才能發揮出來的話,會有多棒呢。
才能的副作用。但就連這一點、這個狀態,都是我繼續愛她的原因。
所以,feature了誰的這回事,老實說並沒有讓我再多愛她一點。當然也不會因此更少愛一點。只是,就連六年前她和宇多田光一起做了新歌,在我心裡也只是「啊,這樣啊」這種程度的漣漪。對我來說,Life Album的重點根本不是那張album做了什麼,而是那個人現在在哪裡、作為她的最新動態,像寫滿近況的書信一般的東西。
所謂Life Album,就是最愛的那個人,最新的那張專輯。
有一天,我忽然驚覺那也是我——必須全集地愛,否則不愛,這豈不也是莫名加諸的愛的約束?要是套剛剛的邏輯,也許我自知我太容易愛上,不知不覺,避免自己輕易地愛。
濫情的副作用。或者說,「唯一」的副作用。讓人不禁想起黃宜君的詩——
一天只寫一首詩。只聽一支曲子。只讀一篇小品。只想一件事。只講一通電話。只開一次信箱。只吞一片藥。
一週只上一次市場。只吃一次館子。只回一次信件。只看一次電視。只整理一次屋子。
一季只穿一件單衣。只喝一杯咖啡。只看一眼窗外。只問一次天氣。只回想一次從前。只做一個夢。
一生只過一種生活。只信一種宗教。只守一種原則。只活一種樣子。只愛一個人。
蕭詒徽|1991年生。作品《一千七百種靠近 ─免付費文學罐頭輯Ⅰ─》、《晦澀的蘋果 VOL.1》、《蘇菲旋轉》(合著)、《鼻音少女賈桂琳》等。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19「超越專輯的音樂人生」以人生為尺度,去理解一張專輯所標誌出的生命狀態。於是在我們心中,近期最喜歡的一張Life Album,是位於語言盡頭之後的自剖,是即時更新的全集式的愛,是留下瑕疵也無憾的行動,是無關人生道理的生活答案。
◎責任編輯:胡士恩、林亞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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