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rn in Harmony——藝術家林怡芬：我的內心，擁有了穿越的力量

2025/05/02 採訪、撰文／胡士恩

林怡芬在採訪過程中不只說了一次「悟到」。

最近她的個展〈Born in Harmony〉先後在日本設計師皆川明品牌minä perhonen旗下兩間藝廊，京都galleria nolla與東京minä perhonen elävä Ⅰ開展。

京都展場位在昭和時期的老建築裡，木製門窗地板有渾然天成的寧靜之感，六坪大的展間裡，林怡芬的30件雕塑作品平放在低矮的長型展台上，各種大小、顏色、形體錯落擺放，觀看像是用低空飛行的視野俯視著地面，看見寧靜原野裡萬物有生機，林怡芬的雙手讓質樸的土各有姿態，卻不失輕盈，她在靜止中展演了生命的靈動，我們好像因此更能理解Born in Harmony的美麗中文展名：和合而生。

林怡芬｜畢業於京都藝術大學陶藝系、東京設計師學院視覺傳達系，從平面插畫、立體雕塑到文字書寫，近年專注於用泥塑與天然礦物媒材來創作。

展出契機是2020年，林怡芬在台北一場講座遇見皆川明，在這之前她曾經在2006年為了製作《十二味生活設計》採訪了皆川明，當時的林怡芬畫畫、寫書，還未開始做雕塑，她有一本繪本《橄欖色屋頂公寓305室》講述女孩渴望成為帽子設計師的故事，女孩堅持設計帽子應該是要為每一個人量身打造，那是皆川明帶給年輕時的林怡芬的力量：「親手、盡可能為人設想，這在當時是稀少的想法，皆川明的創作理念，從繪畫到完成衣服的過程，帶給我一種很特別的世界觀。」

兩人在講座結束後交談，皆川明得知林怡芬做雕塑已有一段時間，遂邀請她到日本舉辦展覽，那個被林怡芬形容為「像夢境般」的邀請，為她的創作注入新的目標和能量，但是很快被突如其來的疫情帶進一場迷霧中，「雖然一直持續在創作，可是心境上像是籠罩在不清楚的狀態裡。」

從接收邀請到開展，過了五年時間，創作像一場馬拉松，林怡芬慢慢地跑，過程中也經歷為人母的育兒階段，「人到了中年看法會跟以前不一樣，知道有些東西必須面對，生活其實混雜了各種面向，不是只有美好。」她透過創作讓自己融入在混沌之中，但對世界依然保持光亮的信心，心境的變化反應在作品裡，林怡芬第一次在作品中使用金漆，隱晦的金會隨著環境，展現出清澈的微光。

「有一天，我突然在想，我為什麼會選擇土，為什麼土會選上我。」林怡芬說自己像是被電擊到，悟到土裡面其實有很多的生命，源源不絕，「我之所以成為母親，或我之所以會被誕生的原因，可能我就是存在這一個很大的生命體中。」她閱讀書籍，研究原始部落的資訊，意識到生命緣起與土地的關係，「我就覺得，創作本身不是藝術、畫畫或表現美術而已，它其實可以帶領你去認識生命是什麼。」

她回頭看皆川明的創作，「看他做的那些圖騰與紋樣，我才發現，他應該很早的時候就已經悟到了，才會展開那樣子的創作狀態，這事情讓我滿感動的，我好像找到了自己認識生命的方式，用創作去表現出來。」

林怡芬也在雕塑的過程中反覆練習觀看，「在立體的世界裡，有著不同角度和面向去構成實物，我們很難用單一的視角去解釋一件事情，雕塑的每一面都是正面，沒有一個角度是配角。」創作時她或站或坐，適時旋轉作品，保持用不同的角度觀看結構和關聯性，這樣的多視角也延伸到〈Born in Harmony〉的策劃過程，林怡芬找來擁有豐富藝術策展經驗的黃偉倫合作，協助對日聯繫展務，保持日常對話以釐清創作方向和進度，給予心靈上支持，後來隨著藝術家廖浩哲、陶藝品牌青青土氣的余欣宜加入，眾人的視野讓雕塑有了新的展出形式。

在國外展出作品通常會受到條件限制，空間大小、展台數量、組合方式，如何運用現有素材玩出不同變化，廖浩哲給出一個新鮮的方向：他們找來一塊木板做出大尺寸的平台，並在倉敷皮革品牌Dove & Olive的協助下，挑了一塊皮革包覆木板，皮革的運用，讓土的原始，超越時間與空間，多了俐落、現代的語感。

展覽名稱〈Born in Harmony〉回應了林怡芬五年來所經歷的創作思考，她在芬蘭駐村時重新認識自然，在尼泊爾教小沙彌創作時思索緣分，在日本信樂看見各種自由地使用土的方式，「人是單獨的個體，卻都在經歷一樣的事情，只是用不同的角度學習。生命獨一無二，但同時也有著共通性，一致的串連在一起。」〈Born in Harmony〉象徵這個世界上所有生物的狀態，「孤獨的時候，不要忘記，其實你跟世界萬物是在一起的，這就是我給自己的聲音。」

林怡芬的雕塑創造出各種姿態，透過她的雙手不斷的發生，再回到土，然後重生，「我把這個概念放在創作中，讓作品不是單一的種動物或植物，它其實是融在一起的狀態。」她想讓觀看的人靠近，用全然開放的眼光，進入眼前的作品。

展覽中最大件的作品，於日本信樂完成，像是壁畫般，融合動植物，呈現萬物皆一的景象。

問及此刻展覽對她的意義，林怡芬覺得自己更有力量走向外界，讓不同國度、不同文化的人也能理解自己，讓膨脹的內心可以透過創作去釐清自己跟世界的關係，練習維持生活的平衡：「創作時的世界比較魔幻，可是你還是要讓自己能夠回到日常，有時候過度進入魔幻世界，你很難在日常裡踏實地做好該做的事，就會引起生活的災難。」

〈Born in Harmony〉是林怡芬階段性的自我實現，「可能在很年輕的時候，我希望完成的那一部分的自己，我踏實地把它做完了。」她不懼怕了，不怕被否定，不怕生活還是會面臨很多的不順遂，「我的內心長出了力量，我好像知道，我是有能力去穿越一些事情的。」林怡芬說。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31「創作轉折通往的地方」
創作轉折很少沒來由地出現，它通常有跡可循，通過自我的準備、實驗、試錯，最終在巧妙的時機點被觸發。本期《500輯》試圖逗留在創作者／品牌的轉折點上，看他們如何破除限制，創造希望被理解的方式，以及這些累積成轉向的動力與勇氣，將帶他們通往什麼地方。

◎人物攝影：張天駿

◎展場攝影：平野愛

◎責任編輯：胡士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