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稍縱即逝的瞬間，把事物看進眼裡：奈良美智與他的攝影

從2017年聊天中提到出版攝影集，到今天，竟然變成一場正式的海外攝影個展，展出作品張數應該是至今最多的一場。開展內覽會完成後，奔波一日、飲酒數杯後，心中有些許感慨。我想除了藝術家本人和情義相挺、花錢又不收門票的主辦，最希望展出成功的應該就是我吧。

大約是1999年認識奈良美智的作品，從當時日本頭號fan——naoko所做的網站「happy hour」，在台灣的我跟日本一群人，透過奈良美智在網站上更新的日記，以及當時稱為「揭示板」的留言板，一起聲援獨自在德國與藝術創作奮鬥的他。

2001年的橫濱美術館大展，算是在日本正式出道，至今將近25年，從無名到世界聞名，無數的人和當初的我們一樣，在他的創作中找到認同與慰藉。不同的是，我們不只看著他的作品，也透過他的文字與現身，認識他的人生、興趣與思想核心。

繪畫、素描、雕塑、裝置⋯⋯甚至是詩、散文，奈良美智透過各種創作方式展現自己，而這些表現方式也的確展現出他留名藝術史上的地位。我私自猜想，攝影也許是他藝術領域的最後一塊拼圖，由衷希望能夠盡一點自己的綿薄之力，見證他的藝術作品得到正確的評價與應有的歷史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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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從奈良美智小時候喜歡塗鴉開始算起，包含藝術大學的專業訓練，五十多年的創作人生，至今隨手的任何一筆線條，五官的配置，顏色的堆疊，那日積月累的深度與不露痕跡的繪畫技巧，只有一般對創作毫無概念的人才會說出「那樣的畫，我也會畫」，更別說只是模仿外型、表面，短短熱潮之後就消失無蹤的膚淺之作。

雖然他自謙未曾學過專業攝影，但我想不只是藝術大學與研究所的求學過程，奈良美智對於攝影的鑑賞與理解，絕非「業餘」。這次的展覽除了在庫頁島拍攝時，使用了數位相機，其餘的所有作品，皆是當時手中的iPhone所拍攝（非最新機種），而照片的修整也都只是使用手機裡的基本功能，沒有用到任何修圖軟體。如果仔細觀看，取景角度、畫面的平衡性等，其實都展現出他身為藝術家內化為自身一部分的技巧與能力。

過去日本攝影界也曾提倡過「脫離僅僅以追求美感那種極其狹隘的『藝術攝影』領域」，而這次奈良美智的攝影作品則是完全體現了「生活攝影」，透過宛如家庭相簿的拍攝方式與呈現，攝影者以自己的心境、想法與眼前所見的景象結合，將鏡頭捕捉當下的那一瞬間留在檔案（相紙）上。儘管所有的藝術作品唯一的全知者是創作者本人，但想法一旦脫離了自身，不論是表現在畫布上或相紙上，任何的觀看者，皆擁有屬於自己詮釋的權利。而詮釋本身所根基的理論、情感，或者對創作者本人的理解，都會讓作品擁有超過原本乘載的能量，充滿無限的可能。

這是奈良美智攝影作品的有趣之處。單純的觀看攝影作品，可以理解為一種對世界的探索與當下的紀錄。然而若是從他藝術家身份來看他的攝影作品，不時又會讓人想像他的攝影作品與畫作之間的關聯性。比如許多照片中的孩子自然、毫不矯飾的表情，與他繪畫作品的正面對峙恰恰相反；或者那些三角形的房屋，連結起他過去素描作品中出現的房屋元素。如果透過他過去出版的書籍中理解他的人生，就更能理解他之所以會拍攝這些主題。比起追求攝影器材或者拍攝技巧、後製處理等，對奈良美智來說，把自身對自然的觀察、對人與動物的情感，抓住那個與他內在思想相連結的瞬間更加重要。

在嘉義布展期間，一日開車途中，他突然驚呼：「你們看到了嗎？」當時車上的人雖然都在看著窗外，但是沒有人看到他眼中所見的事物。那是現在變成知名打卡景點的一戶人家外牆，牆上仿畫了有點好笑的《朦朧潮濕的一天》，還寫了「Welcome Nara」，當時我想起了之前讀到的一段話：「羅丹說：『一般人不會把事物看進眼裡，只是單純地望著而已。』正表達出對藝術家而言，觀察是成就表現的重要前提。在攝影藝術中，觀察同樣具有相當的重要性。」

果然一般人如我們只是單純地望著一閃而過的風景，而藝術家奈良美智卻是在那個稍縱即逝的瞬間，把事物看進了眼裡。

有時候在他身邊隨行，明明看著相同的風景，但卻拍下完全不同的景色，以前會覺得藝術家果然與眾不同！但漸漸地對自己釋懷，我會讚嘆他的照片，那種美與豐富度就像畫一樣看不膩，再回顧自己拍的照片時，我也明白，那是當下的我面對當下的風景所留下「唯我獨知」的一刻，這是我從奈良美智的攝影作品得到的啟發，我們都共同在記錄各自的人生，除了表象的風景，還有內在世界的回憶。

《All Within the Detour 繞遠路的風景―台灣・北海道・庫頁島》

奈良美智攝影展

日期：2025.12.20 六- 2026.1.25 日

時間：11:00-19:00

地點：華山1914文化創意園區 紅磚區 西五館

入場方法：入場免費，採LINE預約制

Frances Wang｜曾任出版社副總編輯、《日日》雜誌中文版主編、《美術手帖》特刊中文版主編。現為自由編輯工作者。譯有《語言如何誕生和進化？》 、《寂寞的大狗》、《小星星通信》（合譯）、《安藤忠雄：我的人生履歷書》（合譯）、《東大爸爸寫給我的日本史》、《NARA NOTE 奈良手記》等。

本文選自《500輯》𝙸𝚜𝚜𝚞𝚎¹⁴⁸ 奈良美智 𝚈𝙾𝚂𝙷𝙸𝚃𝙾𝙼𝙾 𝙽𝙰𝚁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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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開始拿相機拍照，攝影如同隨手拿起紙筆畫畫，映照奈良美智一直以來的創作軌跡。他拍生活和繪畫，拍被忽視的風景，拍歷史、風土和生命。影像不只留存當下重要的片刻，也與數十年的藝術世界觀相連，問奈良美智與攝影的關係，更像在問——你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本次專題從半天的台北之旅出發，記錄奈良美智旅行時的探索目光，試圖在稍縱即逝的瞬間，抵達他心裡只屬於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