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所能穿越的——專訪奈良美智
奈良美智走路很快。
我們相約在芝山岩步道,向近郊的山上走,開頭就是一道一百二十階的樓梯。這位享譽國際的藝術家沒有因為隨行的一眾採訪團隊而刻意放慢腳步。他說他一直都是這樣走的,即便是在這個並非他故鄉的島嶼。
月初,他才剛過他的六十六歲生日。「平常在旅行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的節奏吧。」奈良美智說,「今天因為有別人在場,算是比較緊張,沒有那麼放鬆。」話是這麼說,但剛爬完樓梯的他自顧自脫著外套,見眾人跟上來,刻意在我們面前做出了一個誇張的、氣喘吁吁的模樣,反倒更顯他的從容。
這一次奈良美智來到台灣,不只為了他標誌性的大頭女孩畫作,還為了攝影。展覽名稱定為《繞遠路的風景——台灣・北海道・庫頁島》,與英文「All Within the Detour」並置;負責企劃與定名、同時也是奈良美智台灣友人的Frances說,「Detour」不僅僅是展覽的標題,更像是奈良創作生涯的一種隱喻——四十歲前後在日本以大型個展打開能見度,在成名以前,那些看似浪費時間的歧路、那些未經計劃的風景,往往才是構築出「奈良美智」最真實的血肉。
我們讓奈良美智假裝我們不存在,就像他平常那樣邊走邊拍照吧。走完芝山岩,移往陽明山美軍宿舍,最後往擎天崗,然後奈良先生自己要去泡溫泉——本來是這麼計劃的。
私密的凝視
為什麼是美軍宿舍?因為出生於青森弘前市的奈良美智,兒時從家裡可以用收音機接收到三澤美軍基地的廣播頻道,那是他和西洋音樂與搖滾樂的淵源。
為什麼是庫頁島、北海道和台灣?對於奈良美智而言,這一切始於他的外祖父。「庫頁島是我祖父曾經工作過的島嶼。」奈良美智回憶道。「最初的起心動念很單純,我只是想去看看,過去祖父在這個島上擔任礦工時所看到的風景。」
如今屬俄羅斯領土的庫頁島,曾在日本治下。北海道是日本在明治維新後才大規模開拓的土地,而台灣也留有日本殖民的痕跡。奈良美智原本的構想,是去尋找、去拍攝與日本有關,卻帶有模糊性的地點。「我還計劃將沖繩也納入這個系列。但在沖繩的田野調查我做得太不足了,相較於熟悉的台灣,我認為自己對沖繩的理解還不夠深刻。」
他企圖要在計劃中的三地尋找某種共通點。然而,當他真正置身於這些地方時,某種創作者的直覺推翻了原本的設定。「我後來決定,我不要受限於原來的歷史框架。我想要回到我平常旅行的狀態——那些我眼睛看到的、我身體經過的、我當下感覺到的事物。」
他發現,刻意去尋找歷史的痕跡,反而會讓視野變得狹隘。真正的連結,不應該是被標籤化的古蹟或遺跡,而是那些能夠穿越歷史和國境的日常瞬間。「能夠簡單地超越歷史和國境這些東西的,其實就是我個人的視線。」
於是,歷史敘事退後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度個人的、私密的凝視。
相似的眼睛,與和眼睛相似的
他凝視些什麼呢?芝山岩步道上,奈良美智試著走下岔路,拍遺留的砲台;在頂端的惠濟宮,他蹲下來拍攝神桌下的虎爺。拍完之後,他脫帽閉眼,合掌拜願。
用來拍攝的iPhone 15 Pro MAX,一直插在他的口袋裡。這次展出的作品,除了庫頁島以外,也全都是用iPhone拍的。「如果拿著一台很好的相機,我就會忍不住去在意它的機能,會想著『是不是該這樣拍才能發揮它的完整功效?』」奈良美智解釋,他對那種被器材綁架的狀態感到抗拒,「我不喜歡那樣。我希望使用的是那種誰都可以取得的道具、誰都能擁有的材料。」
這與他的繪畫習慣如出一轍。比起昂貴的畫布與精良的顏料,他更喜歡隨手抓起一張廢紙、一支鉛筆就開始塗鴉。「就像小孩子畫畫一樣,不拘泥於道具。當使用的材料是每個人都能輕易取得的時候,剩下的,就是『我到底能表現出多少真實的自己』?」
輕便、隱形,視線和自己的眼睛十分接近。更重要的是,在這個人人都有手機的時代,同樣使用手機進行拍攝,反而更能凸顯出「奈良美智的目光」的獨特之處。他不使用Photoshop,「要後製的話,那我打從一開始就用高級相機不就好了嗎?」
「手機拍出來的東西,會有因為器材限制而拍不出來的細節。但正因為如此,那些細節其實都留在我的心裡了。」奈良美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最後拍出來的照片,其實不是為了給別人看,而是為了給我自己。」
從自己所能在的位置
在奈良美智的許多攝影作品中,人物——尤其是孩子,總是呈現出一種毫無防備的狀態。他們直視鏡頭,笑容燦爛,或者眼神清澈,彷彿觀景窗後的那個人是他們多年的摯友。
他是如何引導這些被攝者的?「其實,大人是不會主動接近陌生人的。」奈良美智翻開帶來的攝影集,展示一張 1983 年他在中國拍攝的小女孩照片,那女孩好奇地湊近鏡頭,眼神裡充滿了探詢。「這些小孩,都是主動靠近我的,也只有他們往我這邊靠過來,我才會拍。」
一種被動的攝影哲學,「就像你在路邊看到貓,如果你主動衝過去,貓通常會嚇跑。但如果你只是待在那裡,釋放出善意,牠們反而會自己靠過來。」
「孩子是最誠實的,他們不會因為我的畫在拍賣會上賣了多少錢、我在世界各地辦過多少展覽而對我另眼相看。在他們眼裡,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叔。」
在 2007 年的紀錄片《跟著奈良美智去旅行》裡,四十多歲的他也曾在攝影機前說道,在某個粉絲會現場唯一認真看他畫作的,只有一位七歲的小女孩而已。「對於那個孩子來說,她並不在意有沒有見到『奈良美智本人』,她只是單純地看著畫。這種不在意,反而讓我覺得她才是真正懂我的人。」
這種等待對方靠近的拍攝風格,並非一開始就確立的。2002年,他與日本攝影師川內倫子一同前往阿富汗。那是一次讓他深受衝擊的旅程。「川內小姐非常厲害,不管是什麼樣的環境,她都能毫無畏懼地鑽進別人的空間裡,積極地按下快門,拍出許多非常嚴肅且震撼的照片。」奈良美智回憶,當時的他看著川內倫子的背影,確實感到挫敗。「我覺得自己好沒用,沒有那種勇氣闖入別人的領域。」
在戰火後的阿富汗,他發現自己無法像戰地記者或紀實攝影師那樣,帶著強烈的企圖心去獵取畫面。他只能站在外圍,等待那些願意與他視線交會的人。「我曾經覺得這樣不行。但幾年後再回想,我意識到,那才是我的方式。」「如果我的位置就是站在這裡,那我就在這裡拍。如果遇到牆壁,我過不去,我不會硬要過去拍。這就是我的攝影位置。」
以自身所能在之處為尺度,為界線。這是奈良美智的攝影。
記憶與回憶
另一位日本攝影師荒木經惟曾對他說過一句話:「拍別人的時候,鏡頭裡那個人的臉,其實就是攝影師自己的臉。」奈良美智對此深有同感。他鏡頭下那些微笑的、溫暖的、平靜的面孔,其實都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他面對這個世界時的姿態——不強求、不欺瞞,只是隨性地靠近與接納。
隨性並不永遠等於容易。陽明山腰上的美軍宿舍,如今都變成餐廳了。下車後我們看了幾眼,心有靈犀,奈良先生開口問:「那麼接下來往哪裡走比較有趣呢?」恰好團隊裡有三個人是文化大學校友。不然去大學裡看看?計劃開始迂迴。Detour。進了校園,恰好攝影師是美術系的;恰好美術系館可以眺望陽明山群;恰好美術系研究生正在上課;恰好正在上課的教授說,真難得,快請奈良先生進教室吧。「來,坐,隨便坐!」
上課上到一半,奈良美智現身課堂,沒有人計劃。All Within the Detour。教授請學生舉手問問題。
第一題。「請問您比較喜歡村上隆還是草間彌生?」
「真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呢。」
第二題。「您創作上會遇到瓶頸嗎?」
「當然會的,但我的原則是畫不出來的時候就不畫,所以從來沒有為此苦惱過。」
第三題。「您的畫作常被說有療癒的效果。您在動筆時有這麼想嗎?」
「畫的時候沒有懷抱這樣的企圖。但是畫好之後,我自己確實有被療癒的感覺。至於對看畫的人,我想,他們可以有自己的心情。只不過,我覺得看待作品時,不要只去看作品外在呈現的模樣,也可以去看藝術家一路走來的生命,他為什麼會創作出這樣的作品。」
說完,奈良美智站了起來。訪問是在旅程後進行的,直到訪時他才告訴我們,答題時他一直在偷看教室後方一幅學生畫作,一位老爺爺露出牙齒,上下顛倒。他很想把它拍下來,可惜沒辦法。「雖然有時候,我也會覺得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很麻煩,或者是天氣太冷了手不想伸出來。」他說,「那種時候我就會用眼睛拍照。雖然沒有留存檔案,但在我的腦海裡,那個瞬間已經被記錄下來了。」
華語和日語中,「記憶」和「回憶」兩個詞有著微妙的差別。當他在攝影的時候,在追尋的是哪一種呢?奈良美智難得停頓了一下,「拍攝的當下,我並沒有特別意識到是哪一種。」他說,「但現在回頭看,我覺得兩者都有吧。」
我自己知道
他不像許多專業攝影師,會設定好一個明確的主題,然後去執行拍攝計劃。他的攝影更像是日記,是碎片化的日常。而被記錄的這些日常,反過來呈現了他。「打開iPhone相簿,它會自動用主題標籤整理照片。我的相簿裡『狗』的照片是⋯⋯」他在我們面前點開標籤,「120張。而『貓』的照片是,啊,1875張。」比較愛貓的奈良先生,被手機揭穿了自己的偏心。大家笑了,他也呵呵呵地笑。
他曾說攝影是他磨練感性的方式,我們問他是什麼意思。「就像音樂一樣。」他說,「世界上有很多歌唱技巧比Bob Dylan好的歌手,也有很多吉他彈得比他精準的樂手。Bob Dylan的吉他並不是最頂尖的,聲音也有些沙啞,但為什麼他的歌能打動無數人的心?」
「因為他在裡面注入了他的視線、他的看法。」對於奈良美智來說,無論是拿著畫筆在畫布上塗抹,還是拿著iPhone在街頭按快門,本質都是一樣的。技術固然重要,高超的技術可以讓傳達變得容易,但如果沒有那顆想要傳達情感的心,作品就是空洞的。
「就算只是拍一根雜草,看起來什麼都沒有,但我很清楚知道我想拍的是什麼,我想要截取的是哪一個部分。」他說,「那就是我看世界的方式。」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他在訪問中,無論我們用哪一張他過去的攝影作品舉例,他都能夠精準地指認出每一張照片的拍攝地點與年份,即便那是多年前隨手拍下的影像。因為每一張照片,都是他與世界發生關係的過程,都是他心靈的顯影。
年輕時曾經說過不好意思把自己的照片公開發表的他,如今也是第六次辦攝影展了。旅程隔天,《繞遠路的風景》正式開展,他在開幕致詞的尾聲這樣說:「對我來說,Bob Dylan像是一位浪跡四海、到處旅行的詩人,他可能是一邊旅行一邊寫下詩句。而我用iPhone拍攝就是類似的感覺。我建議各位待會去看作品的時候,與其一幅一幅看,不如一群一群地,也許耳邊聽著背景音樂,像是在旅行時看到的風景,用這樣的方式去欣賞。」
攝影●陳敏佳
責任編輯●胡士恩
本文選自《500輯》𝙸𝚜𝚜𝚞𝚎¹⁴⁸ 奈良美智 𝚈𝙾𝚂𝙷𝙸𝚃𝙾𝙼𝙾 𝙽𝙰𝚁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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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開始拿相機拍照,攝影如同隨手拿起紙筆畫畫,映照奈良美智一直以來創作軌跡。他拍生活和繪畫,拍被忽視的風景,拍歷史、風土和生命。影像不只留存當下重要的片刻,也與數十年的藝術世界觀相連,問奈良美智與攝影的關係,更像在問——你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本次專題從半天的台北之旅出發,記錄奈良美智旅行時的探索目光,試圖在稍縱即逝的瞬間,抵達他心裡只屬於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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