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李漢強：希望大家可以在我的作品裡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2021-09-16 18:54 孫曼

有的生活模仿藝術，李漢強的藝術不模仿生活：他一筆一畫重新活過一次被快速且大量機械化、數位化複製出的生活瑣碎之物，彰顯日常生活中我們快速製造且迅速掃過即丟的瞬間，這些微不足道的理所當然忽然看起來有些荒謬、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愛。例如他為《500輯》繪製的「金融，實現夢想的工具」封面，概念延伸自他的一項長期創作「李點卡」，「李點卡是以卡換卡、以卡養卡、卡愈多心情愈好的一個系統，」李漢強以打油詩口吻念著自創介紹詞，訪問也都滿滿的李氏幽默。

旅日藝術家李漢強，作品被評論家稱為「文化似顏繪」，以手感繪畫捕捉當今都會生活中觀察到的細節。關於藝術，他最常用的詞彙是「好玩」，希望提供屬於他自己、有別他人的觀點：「就是希望大家可以在這邊喘口氣、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500輯：請描述一下25歲的你是什麼樣的人？

李漢強（以下簡稱李）：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覺得自己最厲害、最行。

500輯：25歲時代最大的衝擊是？

李：我是25歲來日本，有個事件推了我一把。我24歲左右來日本homestay大概3個月，把觀光簽證從頭用到尾，去了很多地方，關西、關東…一直逛美術館，很多以前在書上看到的東西，現實中一件一件自己去經歷。到最後有點膩了，覺得這次旅行完回去該好好找個工作上班了。我在簽證要過期的前一天坐飛機回台灣，那時剛好是夏天，飛機降落在下大雨的桃園機場，一出飛機，桃園機場在漏水。我忽然覺得天哪，這實在不行，我要好好努力再加油一下！所以我那時候就下定決心要來日本唸書。

500輯：走進藝術創作的契機？

李：其實不能說我「決定」開始要創作，但是也是有個timing。我不是從小就立志要當藝術家，也沒想過或在這邊過這樣奇妙生活。我在日本念視覺傳播研究所的時候，有一陣子住在超級市場的樓上，因為家裡沒有冰箱所以我每天都會去超市晃，發現下午4點多，很多歐巴桑就會在那邊看傳單，像唸書一樣認真研究今天什麼比較便宜、討論可以怎樣配出最實惠的晚餐，那時候覺得我好像看到一個對他們生活來說很重要的功課，我就來畫畫看。也剛好那時候我研究所換了一個剛從英國回來的教授，他的研究就是全世界超級市場的生態，就起了這個起頭。我剛好也是他的第一個研究所學生。

500輯：從事藝術有理想嗎？

李：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理想。我不是很想用「主流」這個詞，但我現在一時想不到別的詞… 所謂主流會隨著時代變化，就目前看起來，我覺得我做的事情不是所謂的主流；對我而言，有一個很大部分是提供在主流之外的另外一種、我的觀點：我希望透過我的作品，可以不斷地提供大眾我的看法和我的觀點。

500輯：藝術創作上的原則？

李：我所有作品就會遵循這個法則、大方向，叫做KISS，Keep It Simple, Stupid四個英文字的縮寫，是1960年代美軍開發出來的。自從我離開大學、開始做我自己的作品的時候，剛好有個機緣在書上讀到這方法，我覺得很好，它不會被時代淘汰，因為這是一個非常大的方向的指標。我的作品基本上就是遵循這個原則來做。

500輯：很多人在你的作品中看到幽默，這是你與生俱來的個性特質嗎？

李：就好玩，我的作品跟大家能夠構成互動是最重要的。例如自拍照做成撲克牌也是因為，撲克牌可以玩。其實生活很沈重、很悶啊，我的作品可以讓大家可以稍微喘口氣、在這邊呼吸一點新鮮空氣。這是我的一個目標。

這似乎是我來日本之後比較被強化的特質，我在台灣的時候跟現在比起來好像比較沒那麼好笑（笑）。當然我的目的不是要好笑，是一種有點像是保護色，可能也是自己不是很有意識性的一個進化。

500輯：過程中有沒有碰上很大的挫折？

李：有啊有啊，每天都很挫折。（笑）我有遇到幾個比較大的挫折，第一個是我來日本，語言一開始是很大的挫折。一開始插班念大學視覺傳播，評圖要講解自己的理念，學校做作業出期中考全部都要用日文，我才在台灣唸了一點點，雖然也有去語言學校但那完全是兩碼子事，看題目有點要懂又不太懂的感覺，做出來的東西就是有點離題還是怎樣其實到現在我還不是很了解。每次我在講解自己作品的時候，後面的人都偷偷在笑，有點被欺負的感覺。雖然不是所有人都這樣，但那時候在學校滿挫折的，還好遇到很好的老師很照顧我。

第二個挫折是，當初來日本念視覺傳播是因為我想當設計師，下定決心要跟日本人一起在設計公司工作是我的一大目的。可是我大學畢業的時候剛好遇到了311大地震，整個景氣糟到不行，很多有在招聘畢業生員工的公司那年也都不招了，遇到前所未有的找不到工作風潮。怎麼辦？我沒有達成這目的實在沒辦法回家，後來跟很多台灣的學生一樣繼續念研究所，把戰線延長（笑）。那時候也很幸運，才進研究所第一個學期，我的學長就介紹工作給我，在一家年輕人開的設計小公司。他們就建議我一邊念一邊當實習生、畢業之後再來上班。

第三是研究所畢業之後，照他們講的去他們公司上班當設計師，工作內容是時尚製作物，像是每季時裝秀的目錄。一開始很開心，後來發現自己的個性其實不適合，因為他們工作很高壓，非常在意枝微末節的東西。我變得很鬱悶，工作又做不好，當時想，再這樣做下去我就要生病了。我還記得我負責的客戶是LV，我把他們其中一個東西搞砸了（大笑），我的上司兩個人就把我帶到總公司去謝罪，他們很煞有其事地開了一間會議室，裡面坐了大概6、7個人，我的上司一直跟他們道歉，我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說。第二天，我就從那個LV的群組被拉掉了。當時真的心情很悶。

我做那份工作快要6年，因為在上班期間都還有在自己創作，有去投一些比賽，受到很多肯定和鼓舞，讓我覺得在這社會上有小小的立足點，但隔天又去要上班心情很差，當時角色非常混亂。那時候就慢慢覺得說，如果這條路不通或許我可以走另外一條？後來我決定要好好把創作這件事做好，就把工作辭了。

我有個習慣，就是在愈到不順利、大的挫折的時候，我會盡量把自己可以努力做完的事情的做完之後，如果還是沒有什麼具體的改變的話，我會想要換個環境，似乎換環境心情換轉變，例如我25歲時到日本。我在公司遇到困難那時候我也是換了環境，只是轉換得更大而已，是身份的轉換。我會相信這樣的方法，事情會變好。

500輯：至今你的熱情來自什麼？

李：好像沒有什麼理由要把這一切停下來。反而是沒有理由不做現在這件事。當然我自己很開心，旁邊的人大家也都很開心，這是一件讓大家都很開心的事情就應該要一直做下去。

500輯：是否曾想放棄理想？為理想做過哪些犧牲？

李：沒有。說實在的....沒有犧牲過什麼。我覺得自己非常的幸運。

500輯：一路走來，你最感謝誰？

李：如果最感謝就只有一個人，除此之外沒有第二個，那就是我的媽媽。（笑）因為她就是默默地一直支持我。可是如果我們可以再退一點點，非常感謝的話，就感謝很多人。我從小到現在遇到很多很照顧我的老師：在台灣的美術老師跟音樂老師、日本學校的教授… 離開了學校都還是一直有聯絡。我很感謝他們。年輕時，有時候就是比較需要能給意見的長輩。兩三年前開始比較多台灣的合作，我也很感謝有這些機會遇到一些唱片公司或是服裝界的小天使，路上遇到很多貴人。

500輯：在實現理想的路上，有沒有發生特別幸運的事，有助於順利圓夢？

李：我離開設計公司之後就經常回去台北、也有去首爾、上海，參加很多藝術書展，突然多了很多機會。那時候就認識台灣的書店朋丁，後來2018年就幫我辦了一個滿大的展覽，還滿多迴響的，在台灣的露出就比較多、被很多人看到，我真的是很幸運。

500輯：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會給25歲的自己什麼建議？

李：我想回去問25歲的我自己，想請他給現在的我一點建議。因為我覺得25歲的時候的我是很有勇氣的，不管面前有再大的困難反正事情就是先做了再說，我有點忘記了，所以我想再問問他再跟他複習一下。（歲月有增加你的包袱嗎？）包袱嗎？好像多少有一點。我不太確定這是不是叫包袱。仔細想想，每個階段好像有個階段該做的事，可是我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在做相同的事。

500輯：給質感青年的建議？

李：有耐心，肯花時間做好一件事情的人顯得越來越重要了。

500輯：如果時間能夠逆轉，還會選擇同樣的道路？

李：不會。（大笑）可以走走別的路呀！也不錯，這條路已經走過一次了，試試看別的路也不錯。搞不好過一陣子這個回答又變了也說不定。

● 李漢強，1982年生，東京造型大學碩士畢業。2014年得到日本「1_WALL」平面藝術大獎，並因此成為台灣首個藝術家於銀座Guardian Garden舉辦個展「夢幻・少女組（Don’t stop）」。2018年後數次於台灣舉辦個展，同時也與不同領域的創作者展開合作，包括曾為林宥嘉繪製idol 演唱會周邊DM、與竇騰璜張李菁玉合作DOUCHANGLEE 2019 春夏時尚大秀、「浪漫屋by詹記」彩繪瓷碗、並與顏社的藝術家有不同方面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