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有更好的Ending——To 親愛的Woody / From 導演傅天余

2023-09-28 17:11 傅天余

本文選自《500輯》Issue92「活出愛的記憶——老寵物與我」

相比一段（人寵）關係的開始較容易跟人提起，一段走向終點的關係通常更為漫長且私密。本期《500輯》以老寵物為題，試著在老去的故事裡，發現生命的美麗。

　
養寵物是生命慢慢走向彼此的練習，是一段不自由卻燦爛的關係，因為毫無保留所以能用明亮的眼睛看向死亡，人與老寵，多麼美麗。

時間很快，你登出地球已經一年了。一直到現在，我每天回家開門時還是習慣喊你一聲，Woody、底敵、ㄚˇ迪、臭迪、傅伍迪⋯⋯各種呼喚你的暗號。以前下一秒立刻就會出現一個活碰亂跳的快樂生物，滿臉說著全世界我最開心的事就是看到你，如此持續三分鐘的全情演出。

但是現在沒有了。

寫這封信的此刻，我正在去紐約參加影展的飛機上。好久沒有心情這麼輕鬆的出國長程旅行了，自從幾年前發現你老了之後，工作結束只想快點回家，比起去哪裡玩樂而把你放在寵物旅館，寧可跟你一起在家打混、一起無所事事。

早就聽說，人是漸進式的漸漸變老，狗狗則是墜崖式的一下子就老了。原來大家說的都是真的。有一天，各種蛛絲馬跡讓我明確知道，你老了耶。你開始跳不上最愛的皮椅王位，困惑的站在椅子前猶豫。你變得愛睡覺，睡眠時間越來越長，打呼的聲音變大了。你一樣愛玩但體力變差了，一樣貪吃但不會想盡辦法跳上餐桌了。你懶得跑下樓迎接把拔下班了，快遞來的時候也不會一開門就偷溜出去了。後來，向來活蹦亂跳的你開始長骨刺，後腳開始無力，家裡的木頭地板變得十分危險，我跟爸比為你鋪滿軟墊，自製各種防滑鞋。出門散步的時候，你越走越慢，我手上的牽繩從永遠拉緊在前方，變成鬆鬆落在後方，我常常得停下來陪你慢慢走，怕你尷尬故意笑你說，帥一輩子也會老啊哈哈。

你是在《本日公休》殺青之後一個月，一個很舒服的春天早晨離開的。

拍電影期間你在生病，爸比為了怕我擔心，每天總是說沒事你很好有在進步，你也很努力撐著等我忙完回家。記得那天，向來睡晚的我一大早突然清醒，看到你努力想站起來去外面，於是把你抱起來去陽台坐坐。你趴在我的大腿上，四月早晨的陽光晒著背，風涼涼的，台北難得的舒服天氣。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無所事事只是待著，互相陪伴，你在我也在。我感覺你很放鬆很舒服，身體很柔軟，我一邊幫你捏背，全身徹底摸一遍，一邊跟你聊天講話，我說我們竟然一起度過這麼多年了呢，你已經陪我很久了，如果你很不舒服的話沒有關係，我沒有遺憾。

就這樣一起待著很久，又起睏了，我們各自去補眠，幾個小時候把拔叫醒我，說你走了。

啊，原來這就是了。我第一個念頭是這個。自從知道你老了之後，我心底最怕面對的就是這一刻，害怕你離開會是什麼場面，擔心你受太多苦。現在，沒有這些問題了。跟每個平常日子一樣的一天，讓我跟你好好道別之後。你好乖，給我一個日後想起來會笑的溫柔結束，如果是電影的話，幾乎不可能有更好的ending。身為導演的你媽我，很感謝。

時間很快。我以為我會很難過，其實還好。一來我是冷靜的處女座，也足夠大年紀了，甚少為不可改變的事而痛苦。

而且，你仍無所不在。

今年門口的阿勃勒又開花了，經過你以前每天早晚要巡視的樹木花草們，我摸摸樹幹，想著在你多年抬腿澆灌下，樹幹裡頭應該含有你的成分。家裡牆壁離地25公分有一條長長的髒痕，通往陽台的窗簾底下有一團污漬，都是你每天擼出來的印記，我捨不得擦掉。我的手還記得牽繩那頭你的拉扯力道。下雨天，鼻子就想起以前這種日子狗味會特別強烈，滿屋子都是你的味道。

想念像是月光籠罩著我，很溫柔、很清澈，很有安全感。

親愛的Woody，在三萬英呎的高空跟你說話，或許靠你近一點，有嗎？宇宙這麼大，很高興跟你相遇，共度地球上的這麼長的時間。我一切都很好，不管在哪裡，我們一定會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