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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圍奧斯卡12項提名,珍康萍《犬山記》:細膩編織符號,百年後重新定義男子氣概

2022-03-12 23:10 孫雅為

圖/Netflix提供
圖/Netflix提供

在影展大銀幕初看,浸淫感官於壯闊奇觀;而後在靜室以串流重溫,定格詳讀玩味符碼——這應是品嚐《犬山記》風味的絕佳食用方法,珍康萍不怕你拆解、就要你細嚼慢嚥,她已將豐沛的情愫與伏筆,如同片中菲爾編織牛皮一般,極其縝密地編進皮繩裡。

《犬山記》改編自托馬斯薩維奇的同名小說,故事背景設定於1920年代的美國蒙大拿州,經營牧場的伯班克兄弟檔之中,哥哥菲爾是典型的粗鄙硬漢,弟弟喬治則溫吞有禮,前者甚至被珍康萍譽為「美國小說史上最好的角色之一」。電影以第一章節、不到十分鐘的篇幅,清晰勾勒出兩兄弟的關係,控制/被控制、權力上位/下位,精準示範如何不依賴台詞、只倚靠互動就效率結案。

缺乏表達,唯有「活在過去」才能感受被愛的菲爾,透過凌駕旁人汲取成就感,這份宰制與膨脹既合理又順利。不過,乍看逆來順受的喬治在第一章節尾聲躺上床鋪時,卻與菲爾分別就寢於棉被裡外,這「同床異夢」的預示極為有趣,據此觀者開始期待衝突開展。

圖/Netflix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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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定義百年後「男子氣概」軌跡

面對弟弟即將成婚,菲爾卻對弟媳蘿絲心懷不滿,更看不慣她纖弱兒子彼得的性別氣質,明裡暗地對母子倆百般羞辱,在此過程中,點綴於菲爾說教、嘲謔、緬懷往事等各種時刻的,是存在感極為強烈的「野馬亨利」(Bronco Henry)。

而這位他開口閉口都要致敬的精神榜樣,究竟是同類還是異族?形象是真實還是虛構?答案皆不曾於銀幕上真正「存在」,你只能透過言詞腦補野馬亨利的「雄性風範」,再以深藏盒(櫃)中的《身體文化》、《藝術歌舞秀》等物證眼見為憑,至此,觀眾能以「片面的」上帝視角靜觀菲爾的種種自我催眠,開始同理他選擇不多的自療手段——這不是一個寫來讓人憎恨的角色。

自古希臘到21世紀,「男子氣概」以儘管幅度不大、但持續浮動的標準被定義著,故事發生的1925年,則正好是兩次世界大戰之間,戰爭促使人們開始檢視男性的心理狀態,甚至重新討論男人素來被賦予的過多要求,以及不符實際的期待。

即便如此,在美國西部荒野之上、塵土飛揚之間的菲爾仍難逃赦免,甚至比任何人都還要嚴厲地自我窒限。因此或許可以說,近百年後的《犬山記》電影,是珍康萍試圖重新定義男子氣概的軌跡,她將鏡頭對準被層層堆疊、逐漸模糊的陽剛氣質,讓這個在保守風氣之下的禁錮靈魂,有機會被崇山峻嶺之外的我們理解。

圖/Netflix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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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時代下的細膩符號

要說是有毒的男子氣概也好、有害的厭女情結也罷,這個不怎麼新穎的題旨如何被具體重述?珍康萍讓牧場硬漢親手閹割公牛、搬木留傷,她細膩拆解並穩健捕捉,選擇最終賜死父權結構底下的悲劇人物。

《犬山記》使菲爾的手傷接觸炭疽病牛皮,象徵當皮肉已被突破、浸染於「有毒」的環境之中,一旦見血就勢必得「半死不活」——畢竟在這壓抑時代之下,被視作「異變」的靈肉即便活著,也等同迎接社會性死亡,如同彼得在牛仔群之間的突兀難捱;而就算未被賜死,難以擁抱自我的菲爾恐也只能自判無期徒刑,餘生迷惘。這些沒被點破的喻體,令人拍案叫絕。

看完結局,回想開場菲爾疾呼:「有隻死牛,別讓我們的牛靠近。」其實是編導將異於群體中多數男性的性向認同,比做有害的「病」,不要碰觸、保持距離;拉到最後,菲爾在被迫面對此一抗拒已久的「病原」時,再也無法劃分異與我,只得被「人畜共通傳染」的炭疽病吞噬。

彼得最後所讀的:「求你救我的靈魂脫離刀劍,救我的生命脫離犬類。」原先《詩篇》的下文是接:「救我脫離獅子的口;你已經應允我,使我脫離野牛的角。」犬類、獅口、牛角,是瀰漫全屋的肅殺之氣,是如影隨形的威脅,是他最想保護之人的「敵人」。只需一句引述、一抹笑意,不必過度解釋,一切水落石出。

圖/Netflix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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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Netflix入圍最佳影片新紀錄

菲爾、喬治、彼得與蘿絲,本片4位靈魂人物全數受到奧斯卡青睞,其中,班奈狄克康柏拜區一會兒展演霸氣優越、一會兒流露複雜情思;傑西普萊蒙的表演內斂自持,鋒芒卻不被遮蓋;年輕的澳洲演員寇帝史密麥菲,甚至幾度成為畫面最大亮點——而唯一的一位女性,是飽受情緒勒索的寡婦弟媳克絲汀鄧斯特,她活在一個規則不為女人所寫、節奏不由自己掌控的世界。

蘿絲這個角色的弱勢,除了顯而易見的性別,還在於階級。在她原先自營的餐酒館裡,有著一架不必彈奏就能發出樂聲的鋼琴,巧妙的是,這項「冒牌」設定與後續的晚宴糗事呼應,在知識份子、名流政要面前,她駕馭不了「真正」的琴,貽笑大方之下只好倉促收場,並(再度)碰觸了使她生活走向失序的酒精。雖說鋼琴何其無辜,如此美好的旋律,卻要被賦予階級意識;但藉由這項符號聰明敘事,不僅言簡意賅,更是天衣無縫。

圖/Netflix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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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山記》是珍康萍睽違12年執導的劇情長片,攤開紀錄,上一次的《璀璨情詩》竟已是2009年的作品,雖然期間有她主創、編導的影集《謎湖之巔》問世,並且獲得極高評價,《犬山記》的出現仍讓等待已久的粉絲如償所願,且受到影評圈普遍正向的回饋。

比起坎城影展,對串流出品更加包容的威尼斯影展,於去年將最佳導演銀獅獎頒給了珍康萍,是自1998年此獎項被正式定義為「表揚在正式競賽單元中的傑出導演」以來,第二度由女性影人獲得,上一次則要回溯到2009年的伊朗裔導演詩琳娜夏特。

如今《犬山記》成為Netflix有史以來於北美獎季擒下最多座「最佳影片」的作品,更是第94屆奧斯卡的入圍領跑者,一共提名12項大獎。而珍康萍能否成為繼凱薩琳畢格羅、趙婷之後,第三位女性奧斯卡最佳導演得主,態勢極為樂觀;至於Netflix是否有望成功搬回一座奧斯卡最佳影片,成為首個登上此王位的串流平台?就待台灣時間3月28日早上揭曉了。

◎ 責任編輯:沈佩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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