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竿，飛向月球——Armand Duplantis

2024/08/16 文／房慧真

躍過去時，他冷靜得如大理石雕像的臉，沒有一點表情，好像他只是在體育館日常訓練。世界紀錄是自己破自己，他說：我感覺自己離月球又更近了一步。

這天早上四、五點之際，男子撐竿跳決賽最後一位出場的是瑞典選手Armand Duplantis（小名Mondo，義大利文「世界」，以下以此代稱），Mondo出場時沒有宙斯的霸氣，只是個濃眉大眼的翩翩美少年，波浪狀頭髮神似好萊塢影星甜茶。

撐竿跳決賽，每個高度可以挑戰三次，從5.50公尺開始，Mondo直接略過這個高度從5.70開始，一次輕鬆躍過，接下來很少他的鏡頭，而是其他選手失敗一次兩次，第三次終於成功的尖叫狂喜。例如最終排名第七的中國選手黃博凱從5.50跳起，最後他的成績停在5.80，已刷新個人以及中國國內紀錄。

Mondo第一跳5.70，第二跳他直接來到5.85，一次跳過，第三跳5.95，一次跳過。在這之後，他將銀牌（美國5.95）、銅牌（希臘5.90）輕鬆甩在身後。光是5.95這個高度，銀牌美國人躍過時欣喜若狂，Mondo躍過去時，冷靜得如大理石雕像的臉，沒有一點表情，好像他只是在體育館日常訓練。

美國人嘗試6.00三次都失敗，成了收銀哥，Mondo則一次躍過，完成奧運金牌任務，但滿場上萬人對他的期待更多，6.10他再次一次躍過，輕鬆抹去2016年里約6.03的奧運紀錄。2021年的東京奧運Mondo以6.02拿到金牌，三年過去後他已經更強大，接著就輪到世界紀錄。最新的世界紀錄就是他在今年所創下的6.24，他直接讓工作人員把高度調升到6.25，第一次、二次失敗，第三次起跑前，銀牌、銅牌選手大力為他加油，彷彿他們坐在第一排貴賓席，此時已無關勝敗，而是目睹奇蹟的誕生。第三跳，成功！新的世界紀錄誕生。全場十萬人已徹底瘋狂，台北時間天快亮了。

Mondo來自運動世家，爸爸是美國人、撐竿跳選手；媽媽是瑞典人、女子七項全能運動選手。Mondo三歲的時候就在自家後院玩起撐竿跳，他在美國長大，15歲就能跳到 5.30公尺，2015年他首次參加世青賽，以5.30創下大會紀錄。

2020年2月，他在波蘭的室內田徑巡迴賽中以6.17，打破法國名將Lavillenie在2014年創下的世界紀錄6.16。撐竿跳分室內與室外，室外由於有風阻等因素，烏克蘭鳥人謝爾蓋・布卡在1994年在義大利創下的6.14紀錄，塵封超過25年無人能破。直到2020年9月，Mondo同樣在義大利的羅馬站，以6.15打破鳥人維持多年的世界紀錄。這一年Mondo只有21歲。從此之後，世界紀錄只有自己破自己。從2020年至今，他一公分一公分累加，不斷推進。體育選手通常是奧運拿金牌，平常巡迴賽創紀錄，因為奧運壓力太大容易失常，在奧運場上達成世界紀錄，再完美不過了。

在世界上能跳過六公尺以上的人屈指可數，光是今年，只有兩位男子選手跳過。撐竿跳歷史上超過六公尺的成績共有190次，Mondo一人就超過60次，他今年才24歲。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Mondo為何神怪如此？如果知道撐竿跳這項運動的複雜性，會更了解他的可怕。撐竿跳需結合十分複雜的綜合能力，美國物理學家曾分析，頂尖選手需要以下能力：世界級短跑運動員的速度、跳遠運動員的彈力、體操運動員的敏捷度、以及芭蕾舞者的柔韌性。

世界級短跑運動員的速度，據說Mondo高中時期100公尺跑步成績就能跑進11秒內。除了在地面上跑最快，他在空中的轉體速度也是最快的，他精準把握竿子上彈的瞬間，將反彈的能量轉移到自己身上，當竿子從曲轉直後，雙腿會快速往上彈起，這時候就要用到體操選手的核心扭力，過竿時則需要芭雷舞者的柔軟度。

短跑、跳遠、體操、芭蕾之外，還需要想像力，Mondo說：「你必須足夠瘋狂，因為這是一項怪咖的運動。」2018年歐錦賽奪冠，賽後訪問時他說：「我感覺自己離月球又更近了一步，不過我要小心點，再跳高一點就要撞到頭了。」2024年夏天在巴黎的頒獎儀式，他從太空又回到人間：「我感覺自己像是一隻小鳥，停在艾菲爾鐵塔上俯瞰整個巴黎。」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13「An Athlete's World」
巴黎奧運落幕了。四年一次的頂尖競技，留下的不只獎牌和勝敗，運動員之所以成為運動員，那些包覆在身體裡的意志，值得我們花時間繼續感受。你會發現，珍貴的一刻並不只是誰的國歌響起、不是誰振臂歡慶，而是當運動員用有限的職業生涯成為自己，從未放棄搏鬥，無論飛躍墜落。一名運動員最好的時光，其實就在每一瞬間。

圖片：路透通訊社、中央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