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讀《少年來了》——死者能否拯救活著的人?
為了準備一場名為「韓江、韓劇與韓國性」的演講,今年我又重讀了韓江的小說《少年來了》,她的小說有一種魔力,不管讀了幾次,每次都有一種原發性的震撼,永遠有新的光芒閃爍在已然熟悉的字詞間。
小說裡講述的,是發生於1980年5月18日的光州事件,在那場動亂裡,政府公告死亡人數為165人,但民間學者估計有600到2300人死於政府軍的鎮壓。這故事對我這輩中人已耳熟能詳,而且世界上比光州事件傷亡更慘重的政治悲劇在所多有,那麼,還有讀這部小說的必要嗎?
抱持著這種想法的我,在讀完《少年來了》後,覺得羞愧莫名。
另一方面,讀這本小說又有極大「閱讀的快感」,它是一本誘引讀者「深度參與」的小說,藉著多重敘事視角、低限節制的客觀文字、刻骨刮肉的身體描寫、大地環境和人類死生的相互凝視⋯⋯,讓一同跋涉的讀者,得以進入了一種全然「不可言說」的創傷之中,明白這個「不可言說性(unspeakability)」正是小說家的意旨,於此,《少年來了》述說的就不僅是光州,而是所有人類兇殘政治暴力下的心靈焦土。
翻開目次頁,六篇章名對應著小說中六個角色的抒情主題:第一章〈雛鳥〉說的是全書主角「東浩」在事件當日被射殺之前,協助處理死屍的過程,在他童稚的眼神中,正義被質疑、政治被啟蒙;次章〈黑色氣息〉以東浩的同輩友人「正戴」身為靈魂的第一人稱,述說屍體如何被堆疊,最終火焚,而靈魂如何依戀著眼前的肉身;三章〈七記耳光〉說的是東浩大姐姐「恩淑」的故事,她雖然倖存下來,但在日後不斷被暴警刑求凌虐;第四章〈子彈與鮮血〉的主角「振秀」沒有現身,而是透過他的獄友間接描述,振秀是東浩在事件中的現場指揮官,生氣勃勃又樂觀開朗,但在事件結束後十週年卻自殺了。
第五章〈夜空中的瞳孔〉說的是另一位大姐姐「善珠」,她接到研究者要訪問她回憶當年事件的口述歷史請求,卻陷入一番自我詰疑的困惑:「有人拿一把三十公分的木尺不停地往妳的子宮裡來回鑽數十次,說得出口嗎?」;第六章〈往花開的地方〉,是東浩母親的獨白,事件當日她往街上去了要拉孩子回家,卻因為年老追不上他⋯⋯,最終是母親親手埋葬東浩,「你爸生前告訴我,我那時一滴淚也沒流,只從雜草堆裡抓了一把草塞進嘴裡吞下」;尾章〈雪花覆蓋的燭燈〉是作者韓江自述《少年來了》的始末,也就是回到童年居住的老家光州,去追索一位有著稚嫩臉龐,名叫「東浩」的十五歲國中生,在一段影片畫面中,他拉著一輛手推車,上面載著兩具遺體。
六個人物的多重視角書寫中,每個視角又交互使用第一人稱和第二人稱,末兩篇章的獨白呈現出心靈的荒涼、創痛與不可作為,韓江使用的是靜冷如冰的客觀描寫,身為讀者,在這麼厲害的敘事與文學技藝中,恍恍惚惚,全然領悟創傷之所以是創傷,在於其之不可說與永恆不滅。
一般人認為:所謂的傷痕文學是以當代協助過往、生者(寫故事)來拯救亡者的假設來出發,但韓江說她寫《少年來了》時思緒卻是反過來的:「過去能否幫助現在?死者能否拯救活著的人?」在我重讀小說後,這句話迴盪心中一整年。
本文選自《500輯》Issue147「一本讓我延展時間的書」2025即將結束,我們邀請六位作者談一本今年讀到「重要」的書——這種閱讀之重,可能來自獨特的敘事視角或書寫意志,使人不得不停下查詢、辨識、感受;讓原本穩固的理解出現輕微偏移,閱讀的體感由此加深並延長,以這種「慢」顯現一本書的真實力量。當一本書觸發了新的理解,也意味著自身累積的經歷,同步進行了一場安靜的翻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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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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