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人塗翔文／奧斯卡入圍「日麗」：父女生活瑣事拉成綿長又深情的呼應，溫柔細緻盡在不言中

2023/02/13 塗翔文

表面看來，這是趟父女假期的回憶，但透過導演夏洛特威爾斯細膩的舖排，它交織了複雜的內在狀態與情感投射，而且不落言詮，輕巧地做出時空的跨度，讓「父」與「女」的溝通與理解，拉成了綿長又深情的呼應。「日麗」是出色的處女作，沒有一般新導演嚕嚕囌囌、捉襟見肘的尷尬，反而看得出導演純熟運用電影語言的聰慧與輕巧。

一開場就是攝錄像畫面，而且從它呈現的樣貌，包括快轉、停格，觀眾感受得到它是「回看」的狀態。所以不用打字幕、不必標時間，整部電影應該是一段「回憶」的設定，已經清清楚楚。原來這是長大後的女兒蘇菲，對十一歲時與父親赴土耳其旅遊的回憶，有些部分完整留在錄像畫面裡，更多印象當然是屬於她的記憶。

嚴格說來，這部片根本沒有真正的「情節」，大概就是幾日在度假村與景點間閒散休憩的經過：吃飯、玩水、曬太陽、走行程，然後一堆非常生活化的對話。但它的劇本相當精巧，這些看似日常的對話與細節，密密實實地釋放出這對父女的角色血肉，不著痕跡地帶領著觀眾走進他們的內心世界，即使一切都不曾明說，卻如此清晰。

例如光一場潛水戲，就隱約透露了不少事。一具沉入海底的潛水鏡，女兒道出了父親經濟狀況不是太好的事實；船員與父親不經意的對話，也讓他吐露當上年輕小爸爸的無窮壓力。全片都在這些有意無意的生活瑣事裡，「埋」進兩個主角背後的線索，不需一一細述，我們都看得出女兒邁入青春期的情欲探索、對爸媽離異的疑惑不解，當然還有不懂世事的天真浪漫；更深不可測的是父親，他的鬱鬱寡歡、欲言又止，與年齡相違背的老成，一切一切都像是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更讓人揪心。

點滴累積，剪接與音效也發揮了強大的力度。偶爾閃回幾個成年蘇菲的鏡頭，加上嬰兒哭聲，似乎更確定她長大後更終於感同身受當年對父親的不解；至於那頻頻插入、卻不太清楚究竟為何的舞池畫面，好像象徵著父親胸中渴望的自由與解脫。「日麗」雖然溫柔細緻，但其實是部哀傷的電影，美好假期換來的只是短暫的親密與逃避，每人都有生命中必須面對的現實與苦痛，就像結尾那個鏡頭轉了一圈，終歸還是得回到原點。

夏洛特威爾斯除了導戲功力一流，還懂得把戲鎖在固定場景裡，免去太多時代美術調度上的破綻，相當高明；而不到三十歲的保羅麥斯卡成功演出角色的複雜心境，由內而外，感覺連許多背影鏡頭都盈滿戲味，入圍奧斯卡除了人氣確實也有堅強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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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翔文

淡江大學傳播碩士，研究武俠片，曾任第13至15屆台北電影節策展人等職。現為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系兼任講師，並為「聯合報」、「財訊」等專欄作者。著有〈電影A咖開麥拉〉、〈與電影過招〉等書，曾擔任第50、52屆金馬獎評審，以《第四張畫》入圍第47屆金馬獎原著劇本。監製電影有《德布西森林》、《可不可以，你也剛好喜歡我》。